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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国续旧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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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孟昭回到公寓的房间。往浴缸放满热水,泡了个澡,换上一件白色睡袍。他找来一条毛巾,擦拭湿漉漉的整齐的发际,清朗宽阔的眉宇也舒展开来,格外精神。
他的书桌上方,赫然平躺着一张汪佳贞的照片。这张照片是陆孟昭第二次赴约时,汪佳贞悄悄夹在一张经典歌剧唱片《蝴蝶夫人》里,一同送给他的。照片背面用小楷写着:以此照纪念共同欣赏歌剧《蝴蝶夫人》的美好夜晚!赠予亲爱的Marcy。陆孟昭对这部歌剧到是有些兴趣。闲暇时,他便放起唱片独自欣赏,却不曾留意照片的事情。
陆孟昭此刻,才想起看上一眼。照片里,佳贞身着无袖低领淑女装,波浪卷发配牛仔翻边太阳帽,白皙美肌嵌上桃花明眸,笑得妩媚甜蜜,这是个任凭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东方美人。而今这个美人,倾心于他,并即将成为陆孟昭的未婚妻。
如果换作是别人,一定会感谢上苍降福于自己。可陆孟昭的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不屑。他也曾怀疑过自己的判断,明明是一段美意良缘,为何心有推脱。他却又无法心甘情愿地接受这场由父亲和兄长做主、牵线的姻缘。
陆孟昭躺在床上,闭上那双神采俊逸的眸子,浅浅地睡去,嘴角微动,轻轻唤了一声,丽仁。
实际上,陆孟昭并没有敷衍佳贞,他确是与人有约,这个人便是父亲早先的同僚,唤作李老先生的。多年未见,如今同在旧金山,他便想探望一下老朋友的儿子,陆孟昭。这位李老先生早年也任军界要职,可惜秉性脾气古怪,我行我素,与当朝政要团体格格不入,被排挤在外,志不得申。于是便早早归隐田园,并在杭州做些古董字画的生意,以此修身养性。他此次来美,是为了一件汉代驹形玉佩。这件玉本收藏在杭州清行宫内,清末年间流失海外,据说是被美国西海岸居住的商人买了去。李老先生这次不远万里前来,便是寻根问宝来了,希望使之完璧归赵,重回故土。陆孟昭听说他的来意,十分钦佩李老先生的义举,便在唐人街茶楼设宴款待。
临出门前,陆孟昭收到一份电报。因为要赴约,他便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这电报竟然是父亲所寄。电报写到:为父近来身体欠佳,时感不适,卧榻休养以来,常念儿之音容笑貌,心挂儿之婚盟事宜,望回电为盼。父陆正勋谕。
陆孟昭看完后,心中自然惦念不已,但因要赶赴约宴,无法当时回电,便匆匆收好电报出门去了。
那古怪的李老先生,出国也不愿换着西服,仍是一身老式棕褐色真丝长袍,六七十上下的年纪了,却眉宇清朗,连老花眼镜也不用戴,这会早已等在约见的地方,喝上了茶,抽上了烟丝。孟昭到来,尚还认得,便先行上前问了句,“您好,李伯父!”
李老先生也认出了陆孟昭,他掸掸衣襟站起来,慈眉善目地寒暄到,“孟昭吾侄!多年不见,真是越发英俊成熟了。”说着便叫孟昭入座细聊。
席间寒暄中,他提到陆家老爷的近况,陆孟昭直言告之刚刚收到的电报消息,且说,“家父近期身体不适,我已结束学业,本应尽快回国探望。只是,家父与兄长替我订了一门媒妁之约,订盟礼宴即在几日之后,小侄无法抽身,实属无奈。”
“哦?是何家女子?”李老先生问到。
“上海商界驻美望族汪家之女。”陆孟昭说到。
“可是那银行大亨汪栩忠之女?”
“正是。李伯父可认识?”
李老先生喝了口茶,说到,“我和汪家倒不熟,只是知道一些他家的来历背景罢了。”
孟昭见先生有迟疑之色,便问到,“李伯父可有何见教?”
他笑笑说道,“见教谈不上,既然是你父亲和兄长所定,自然有他们的考虑,你倒不必顾虑。只是男女感情之事,旁人无法明鉴。倘若你对那汪家小姐也属心仪,自然也能水到渠成。”
陆孟昭沉默片刻,说到,“恕我实言,我对那汪家小姐,却并无任何男女之情可言。家中尊长确是乱点鸳鸯谱。今日在李伯父面前,我不愿有所隐瞒。”
先生叹口气说到,“这世间女子,红粉易得,知己难求。古语说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有几个女子是为你而准备?从远古至今多少年来,嫁娶联姻哪曾由得当事者,至吾辈何尝不是如此,不也相敬如宾,恩爱至终老?小侄切莫过于怨愤,要明了父辈的苦心才是。”
陆孟昭自嘲说到,“伯父见教得是,只是不知我这一世可否得一回上天怜悯,赐我佳人一位,让我也做一回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
席间随意聊聊,话说也到晌午时分,陆孟昭陪李老先生吃过茶饭,先生执意要回旅馆休息。陆孟昭将先生送回住处后,便独自一人回到公寓。
正午的阳光有些许暖意,陆孟昭又决定出门走走。穿着轻薄的白色立领衬衣和灰色西式马甲,配条深色的马术皮带,更衬出陆孟昭挺拔匀称的身材。虽说穿得有些单薄,可陆孟昭还是感到燥热。花园中的大丽花朵朵漂亮,也许被园丁照顾得很好,似乎一旦开花,就四季没败过。
陆孟昭在太阳底下拿出那份电报,又重头看了一遍,只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想到了父亲的病,还有李老先生的只言片语。还有,他的丽仁。
也许有很多原因,让陆孟昭瞒着父亲和哥哥做出了这个决定——马上回国。回到住处,他便立马开始打听回上海直达客轮的船期。
因舞会上的不愉快,汪佳贞这几日对陆孟昭仍有几分怨气,尚未消除,所以也未曾主动约见他。陆孟昭乐得空闲自在,便专心打点归国事宜。直达订盟之日的头一天,陆孟昭将启程的行装打理妥当,犹豫再三,这才汪家小姐去了通电话。
汪佳贞正在闺房中独自烦闷,谁也不愿见,佣人叫了半天门,她才勉强出来。她拿起电话,一听是陆孟昭的声音,便故意说到,“Marcy陆,你终于想起我了,我量你也不至于拧到明天的订盟仪式上才肯出现。虽说我父亲早已安排好一切事宜,你也不至于到今日还不管不问吧。”
陆孟昭迟疑了数秒钟,说到,“jenny,对不起,就算是明天,我想我也不会出现。”
“天呐,陆家二少爷,你又在玩什么花样?”佳贞质问到。
“真的对不起,jenny,我这几日再三考虑,依然无法接受这个媒妁婚约。倘若强求,想必你也不会幸福。”陆孟昭说。
“请问你是疯了吗?明天便是订盟之日,你今日告诉我无法接受,你是在说笑话吗!你想要耍你大少爷的脾气,也请挑个时间!告诉你,明天一早,你必须出现在我家,和我一起赴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汪佳贞在电话一头大声怒斥,脸得通红,眉毛拧成一个结。
陆孟昭只有坦诚道来,“jenny,一直以来,我都尊重家父的意思,努力尝试和你相处,起初我对你也抱有过幻想,倘若你真是贤妻的人选,我也愿意和你共赴今生。可相处看来,我们并不合适对方,想必你也有过同感。我今天作此决定,自认还不算太迟,否则错走一步,耽误彼此终生,更是一件憾事。”
“你开什么玩笑,陆孟昭!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如何向你、我的父亲交代!婚姻岂是儿戏?你怎么能如此玩弄我的感情!”汪佳贞气得脸色刷白,声音都有些颤抖。
“jenny,我只能说一句对不起了,我早已表明过我的态度,至于订盟事宜也一直是你在自作主张,我并无这个心思。这件事,我会如实告知家父的,至于汪伯父,我会在日后亲自向他解释。请你转达我的歉意。”陆孟昭说到。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明天真的狠心不来?”汪佳贞压抑着怒火中烧,一字一句地问到。
“……是的,我别无选择。另外,忘了告诉你,因为家父身处病患,我必须马上回国去探望,最快后日就起程,所以,今天就算向你辞行。”陆孟昭准备说声保重之类的话,再挂电话,却听见电话那头汪佳贞已然怒不可遏地喊叫到,“陆孟昭,你这个流氓、混蛋、憋三,Go to hell!(去死)”
陆孟昭实在无奈,只有挂了电话,由了她去骂。他裹好围巾,转身走出街角的电话亭时,见外面落起了雨点,街上有几个金发孩童在嬉戏奔跑。天上的云朵很厚,像是有一场大雨将至的意思。陆孟昭决定先去取回订好的船票,再去码头酒馆避避雨。
汪佳贞把陆孟昭大骂一通,觉得仍然无法宣泄,她随手抓起身边的白瓷茶托,摔得四分八裂,倒在沙发上大哭起来,看此情形,四下里的家丁佣人惊得不敢做声,虽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却只敢上前收捡碎片渣子,谁敢去过问。
翌日清早。陆孟昭早早起床,把归国携带的各样物件清点齐全,备好丹尼号客轮头等舱的船票,放入床头柜的抽屉里。他便出了门,去向李老先生辞行。旅馆里,李老先生向陆孟昭交代了几句话,都是向陆老爷问安之类的。陆孟昭问道驹型玉佩的下落可有眉目,李老先生表示,已有些许眉目,他还须在旧金山停留上几日,等待探子的下一步的消息,这边又嘱咐孟昭路途保重,临了又叹了口气说,“我曾料到你是不愿受之于媒妁之命的人,可想你果然是如此敢作敢为啊,我担忧那汪家不会轻易放过你,且将那背信弃义的骂名负之于你。你父亲尚在病卧之中受不得气,你可要想清楚啊。”
陆孟昭坦言道,“我已想清楚,这是终生大事,强求不得!再说,父亲病重,我理应尽早回家探望尽孝,哪里管得了汪家要怎样骂我。”李老先生听罢,说到,“道理如是,虽说你是义气用事,却也只能如此了。”
陆孟昭告别了李老先生,出了旅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大风,有点冷飕飕的,街道较往日有些冷清,陆孟昭脚步轻快,盼着早一些回到公寓,第二天天一亮就可以动身起航,就像盼着早一些重归故乡,重归丽仁身边一样。
像往常一样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陆孟昭这才发现,这大门居然没有锁上,或者说,这把平日里牢固的铁锁已然成了摆设。陆孟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猛然推开虚掩的门,往屋里一望,吃了一惊,偌大的房间像是被洗劫了一般。茶桌、沙发、矮柜,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所有的抽屉都是打开着的,翻乱了的信件和纸张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就连床上的被褥都没放过,被撕扯后扔在地板上。
陆孟昭这边正疑惑着,一边忙去检查屋内少了什么,果不其然,除了装自己随身衣物的小皮箱侥幸遗落床底之外,其余的几件贵重行李早已不见踪影。不巧的是,其中一件行李里面,除了钱物外,还有带给父亲的西药和自己的证件、护照等。
难道遭遇劫匪了?他浓黑的眉头紧锁,沉默地俯下身子,靠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两眼不断搜寻着房间内的蛛丝马迹,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一瞬间,陆孟昭突然想到了什么,自说了一句,不好!他站起来便朝床头边的抽柜奔去,果然不出所料,此抽屉已被翻得零乱不堪,抽屉里的船票也不翼而飞。没有船票,他如何能离开旧金山?
陆孟昭突然明白过来。他苦笑一声,叹了一口气,怔怔地望着窗外。
这时,门外一名美国男子走了进来,他是公寓的物业管理员。他看了一眼零乱的房间,便对陆孟昭说,“需要报警吗,先生?”。
“不用了。”陆孟昭说。
他便告诉陆孟昭,刚刚有三五个保镖模样的中国男人,趁他替陆孟昭整理房间的时候,突然冲了进来,用枪指着他的头,叫他立马出去。之后,他便在门外听见房间内便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好像那些人在寻找什么东西。几分钟后便匆匆离开,拎走了两只大皮箱。
陆孟昭显然早已猜到是何人所为。就冲这帮人的架势和来意,不是汪栩忠手下的人,还会有谁?只是,这些人很明显不应当是汪父派来的。就算看在两家的交情上,他也不会出此突袭打劫的下策,来教训一个后辈子侄。这办事的风格和手法,除了汪家小姐以外,没有别人。定是汪佳贞一时气愤难忍,调遣了父亲的手下保镖,指使他们做的。
陆孟昭坐在满眼是狼藉的房间中央,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发生这样的事,他也认了。毕竟是他违背婚约在先,即使汪佳贞再做出怎样的报复之举,他也能够做到理解和容忍。他想,但愿能消除些许她心中的怨恨,如果可以这样,他也觉得两两不欠了。
此刻的陆孟昭终于可以放下眼前的、异乡的一切,一心踏上归国之途。在他眼前有美好的未来,有等着他的邱丽仁的未来,就是美好的。
他担忧到,两只大皮箱里的物件倒也无妨,只是船票被拿走了,这是最棘手的问题。在这个季节里,北部海域可能遇到冰山期,远航的轮渡暂时都延长了航行期,使得船期也有所延后。倘若赶不上这班直达上海港口的客轮,就有可能要等到一个月之后,才会有下一班。
再留一个月,这太久了,父亲的病令人担忧。汪佳贞也可能再次寻衅闹事,甚至想办法扣留自己,陆孟昭想,如果不走,旧金山是呆不下去了。
陆孟昭用小皮箱收拾好散落在床下的几件随身衣物,立刻赶到船运公司码头售票点,询问是否还有那班船的仓位票出售,得到的答案是早已售罄,连三等仓的票都已卖完。
此时已是晚上七点。天已黑了下来。乌云照进黑夜,淅沥沥下起了雨。夜晚的寒意阵阵袭来,陆孟昭即使穿着大衣也感到无济于事。
丹尼号停在码头岸边,巨大的身影随海浪摇晃着,遮住了海天一角。这艘于第二天一早便要载着很多人的梦想驶向东方的豪华客轮,夜幕下这样地安静和空旷,悄悄地等待着即将乘坐它的主人。而这其中,却没有陆孟昭的一席之地。即便陆孟昭是家境显赫的富家少爷,第二天也无权登上这座普通的远航客轮,只因缺少一张船票。
陆孟昭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弄到一张船票,什么样的舱位都不要紧,只要能上了这艘船就可以。
这次,他必须要马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