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玉缘》厮如小曼

1、旧金山之夜

　　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市气候宜人，阳光充足，冬暖夏凉。即使才入金秋，却能在夜幕降临后感受到微微薄雾的笼罩。
　　正如这个舒适的夜晚，原本远离市中心区的私人小古堡，应是幽静浪漫，绿荫雾湛的。而这个优雅的夜晚，却掩盖不了它不同往日的喧嚣。
　　大理石地板铺成的豪华大厅内正灯火耀眼、霓虹交错。西洋萨克斯风和爵士鼓，吹奏击打得热情欢快，震耳欲聋地推动着高潮，不时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
　　一群异国年轻男女正拉扯各自的舞伴旋转。女人们的长发在热浪般，且夹杂着白葡萄酒味道的浑浊空气中抛洒，脚步零乱却优雅随性地踩踏在尖叫、欢呼和喘息声中，即便不是热情的桑巴，也如西海岸暖阳般地感染、醉人。
　　金发碧眼的舞者中，有几个穿洋装的中国青年。一名面容白皙俊美的中国女子格外显眼，她不过也就二十岁上下，一身改良过的洋式印花短旗袍和蕾丝黑袜，突显出她玲珑姣小的身材，烫花西洋短发乌黑亮泽，甩出东方女子的秀美。这个不眠之夜里，她显然是舞池的焦点，像只不知疲倦的蝶。
　　终于知道疲惫了，她从热浪般的人群里钻出来，香汗淋漓，一旁早有穿着白衬衣的男侍者递上一杯醇美的香槟，女子妩媚地一饮而尽。此时，她突然想起什么，明亮的眼睛探索寻找，处处停留。
　　笼罩在夜幕中的古堡小阳台，在轻雾缭绕、亭亭如盖的柏木包衬下，继续着往日夜色中的清高，与那包边木门里的风情暧昧格格不入。一个身着爵士西服，身材高挑的中国青年男子，正倚伏在阳台的青石栏杆上，右手两指间夹吊着一支精致的高脚杯。大厅内变幻的灯光透出来，男子英润立体的侧脸也跟着一明一暗，他轻轻摇晃着杯中的一小口威士忌，面容慵懒，心不在焉，却又若有所思。
　　“Marcy！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女子的明快的唤声从背后传来。
　　男子回头看来，只见方才那穿短旗袍中国女子正微笑着走了过来。香肩已搭上了一件白色针织披肩，手中一杯香槟依旧。男子微微一笑答道：“不继续跳舞吗，jenny?”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不跳舞？不陪我跳？”女子反问道。
　　男子转过身来说到，“你是知道的，这种场合我已经腻了，或者说，我从来都不是特别感兴趣。”
　　女子秀美的脸盘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消失了，她继而微微一笑，一手抱着肩，一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打趣道：“你也要知道，我可是专门为你举办的舞会。他们都是来为我捧场的朋友。你就这样对待我的盛情？”
　　男子有些抱歉地笑笑，说到，“对不起，我只是…”，女子似乎并没有听下去，而是打断他道：“再过几天，我们就要订婚了。做了夫妻，彼此形影不离，到那时，你还能说腻吗？陆孟昭。”
　　男子将酒杯轻轻放在栏杆的石台上，掏出一支加州香烟，放进嘴里点燃它，继而说道：“jenny,你真的对我满意？对这桩媒妁之言的婚姻满意？在旧金山读书和生活那么久，我们的思想早应有所改变吧”
　　“我不管什么媒妁之言，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使然，你该不会让我一个女子先对你说出那三个字吧？”女子说到。
　　“我看也没有必要。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男子说完自顾抽烟。两人僵了一阵，耳旁只闻厅内的爵士舞曲不断传来。女子调整了一下心情，又愉快地说到：“明天陪我去中心街艺廊看画展吧。我想你应该喜欢。”
　　男子掐掉香烟，说到，“对不起，明天不行，我已经约了人。”
　　“你又要忙什么事情？你一个富家纨绔子弟，刚刚毕业又没什么实事可操持，何故忙成这样？”女子不悦道。
　　“我的确是明天约了朋友，非常抱歉。还有，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我想我可以离开了吧，感谢贵府盛情款待。晚安。”男子笑笑说到，便预转身离开。还没走到阳台出口，他便被女子娇嗔喝住：“陆孟昭！你看看你那张脸！还像个gentleman吗！”
　　陆孟昭也停住了脚步回头笑道：“汪佳贞，你也越来越像个怨妇，要知道，我们还并未成婚，你还不是我的妻子大人。”说完，他快步穿过喧闹的舞动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汪佳贞努力遏制内心怨气，杵在阳台上，一直目送着陆孟昭的车开出城堡，消失在夜幕中的林荫道尽头。
　　夜幕已深。
　　汪老先生乘坐的黑色林肯轿车这才刚刚驶入汪府。这座十九世纪中叶时期，西部淘金者从贵族手中买下的小古堡，如今被上海赫赫有名的商界大亨汪栩忠重新拥有，这让汪家全族的脸面十分光彩。这位靠买办生意起家的富商，当初依靠北洋政府的势力，掌控了国内几家商会和银行的金融运作，发行货币和公债，且早前一直与地方军阀权势来往密切。老蒋建立南京政权后，他便转投于对军需战备建设的支持，并为其子在军部谋了个要职。
　　算算迁徙定居旧金山已数年，虽说在埠也有产业，但儿子投了国军留在了南京，自己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协助料理家业，也是身心疲倦。小女儿佳贞即将从旧金山大学商学院毕业，倒也聪明能干，但女大终归要出嫁，家业交与佳贞打理始终不是长久之宜。
　　汪栩忠刚刚和几位同僚谈论时势回来，靠卧在前厅的西式布艺大沙发上稍作休息。可一支雪茄尚未吸完，他便起身上了楼去，进入自己的书房。这间书房虽不大，却配有英式壁炉、古玩烛台，高脚落地铜灯，伫立在大朵牡丹刺绣的沙发摇椅旁，典雅气派。他打开书桌上的铁艺雕花台灯，开始审阅商务文件。
　　刚阅了几分钟，便见佳贞手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推门进来，说到：“爸爸这么晚才回来，可安好？”，一边将咖啡轻放在汪栩忠手旁。汪栩忠慈眉笑到：“今天和几位朋友交流国事心得，畅快之极，所以晚了些。”只见一旁的佳贞，并无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倒是一副心有旁骛的模样，他便抿了口咖啡，问到，“今天的舞会是否愉快？陆家二少可曾尽兴啊？”
　　“我都不觉尽兴，他怎么会尽兴？”佳贞气恼道。
　　汪父听这口气不对，问到，“这从何说起？莫非，那陆孟昭又惹恼了你不成？”
　　佳贞将整个身体弹在真皮沙发上，怨声说道，“正是，Marcy他又惹恼了我，他整天给我脸色看，我都快受够了。爸爸，我不嫁了，他以为他是谁？国务总理的大公子吗！”
　　汪父听完这话，站起来踱了几步，走到佳贞面前，说到，“他确实不是国务总理的大公子，但他的家景不能小觑啊。其父陆博安早前曾任北洋军政府内务次长，后回到老家上海，弃政从商，是受地方军庇护的实业家，家族拥有纺织、厂矿、金融多项产业。和他家联姻，对扩大我们汪家在上海的势力，是大有裨益的。你和陆家二少的婚事，就是由他的兄长陆孟渲积极促成的。换句话说，娶了你，对稳固陆家在沪商界的地位，也会大有帮助，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我就是你们的一步棋而已。不过呢，我并不介意这么想，我的婚姻本来就由不得自己做主，我一直都明白。只是，因为要嫁的人是Marcy，我才不会去计较了。”佳贞说到。
　　汪父忙安慰道，“不要这么想，你怎么会是一步棋呢，你是为父的宝贝女儿，为父怎会舍得委屈你。想那陆孟昭也是一表人材，加州大学的高材生，为人谦逊上进，将来定成大器，和你是很般配的。倘若你真的喜欢，为父也替你高兴啊。”
　　“谢谢爸爸。订盟礼宴，我想办得隆重些，我要所有人都羡慕我、祝福我！”佳贞心中轻快许多。
　　陆孟昭的住所，在位于滨海花园附近的一处旧式贵族公寓里。公寓的院墙外开满了漂亮的大丽花。芬芳迷人。
　　陆孟昭把车停在花园附近的泊车道上，然后步行回公寓，这是他的习惯，他喜欢旧金山清凉的夜晚，时下已是金秋时分，深沉夜幕的清风凉雾，不由得使他将套在西装外的薄丝风衣裹得紧了一些。他摸到口袋里的香烟，掏出一支来点燃，徐徐火光，有点温暖的感觉，就像脖颈上的这条围巾，给他的感觉一样。陆孟昭靠在路灯下抽完这支烟，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陆孟昭想起的这个人，便是邱丽仁，一个与陆孟昭青梅竹马的女子，是少年时代的陆孟昭发誓要娶的女子。更是这七八年来，他心头始终的牵挂。这些年旅美求学期间，这个来自东方国域，黑发、挺拔的富家公子，吸引过不少异国少女的目光。从陆孟昭眼前滤过的各色美女无数，其身边也不乏倾慕殷勤者，可他从未真正动过心。因为他知道，那位儿时心仪的女子、美丽温柔，善解人意，却尚未属于自己的邱家小姐，才是他想要追逐的旧日佳梦。
　　邱家和陆家门当户对，从陆孟昭记事起，便一向交好。邱家小姐丽仁，年纪比陆孟昭小约两岁上下，小小年纪，不仅精通诗词歌赋，出口成章，且通晓西方古典文学。少年时的孟昭叛逆不羁，常被父亲家教训斥，丽仁每每来陆家遇见，必能以聪慧和乖巧化解陆父的不悦，还以女子的温婉细心规劝孟昭悔改，常常为其讲述有趣的西方历史故事，为其解除烦闷。那时的丽仁，经常穿着西洋背带格裙，梳着两条漆黑油亮的麻花辫子，异常好看。孟昭之后旅美留学的向往和决定，很难说不是受丽仁潜移默化的影响而为之。陆夫人英年早逝，年少的孟昭唯一能从丽仁身上，得到女子的一种爱。
　　在他出国前得那段日子里，丽仁像一朵旧金山的大丽花，在孟昭护国将军一般的保护下，美丽盛开着。
　　准备出国行装的那天，丽仁着一身白色旗装上衣，淡蓝的百褶纱裙，亲自送来一条柔软的绒线围巾，她对孟昭说，“这是我自己按照画册上的样式编织的，你带上它，天冷时别着凉了。”
　　“好的，我每天都带着它，夏天也一样。”孟昭打趣着欣然接受，心中有万般不舍和伤感。
　　“孟昭。”丽仁轻声唤道。
　　“恩？”孟昭应道。
　　“孟昭，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娶我。是不是真的？”丽仁眨着一双大眼睛，俏皮地看着孟昭。
　　“是的。你要答应我，等着我回来。”孟昭惊慌失措片刻后，坚定地回答到。
　　“那好吧，我就等你回来。再见∠∠”丽仁莞尔一笑地点点头，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少女婀娜美丽的背影。
　　在外漂泊七年多了，那条围巾早已被陆孟昭穿戴破旧，而那个白衣蓝裙的背影却一直留在陆孟昭的脑海深处，他时而还会梦见它，常忆起那些最后的对白。
　　路灯下，陆孟昭吸完最后一截香烟。心中漾起无数牵挂，她是否可好？有没有在等待他？他始终不曾忘记丽仁，他不曾丧失娶她的冲动。兄长告诉自己国内局势动荡，暂时不必急于归国，而现在的自己，将来身在何处还未可知。
　　陆孟昭扔掉烟蒂，快步向公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