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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六月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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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若决定出去走走,也许父亲已经快回来了,也许还能在路上遇着父亲。她嘱咐小玉留在屋里,自己穿上毛领披出了门。雨若下楼来,见旅馆老板坐在楼梯拐角的柜台后头看报纸,便随口问到,“老板,您知道从这里到府江园林的陆家公馆有多远吗?” 这老板把头从报纸页里抬出来,诧异地看看雨若,问,“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您要去?”雨若忙含笑道,“没什么,随便问问,只是父亲今早去了,还没回来,怕是天□□远耽搁在路上了。”旅店老板摘掉眼镜,说,上下打量了雨若一番,然后说“小姐,想必你没看今天的报纸吧。这陆家大老板遭刺客了。”说着将那报纸递到雨若面前,雨若忙看,只见报纸头版的标题便是:“陆氏公子今日午后遇刺刺客疑犯落网受审。”雨若感到事情不妙,忙看正文,一行小字让她晴天霹雳,血直往头上涌:陆氏企业公子正午会见商客时,遭刺客枪袭。亲自将疑犯秦姓男子押送江埔警察署受审。
疑犯秦姓男子!雨若顿时觉得大地倾斜,差点没站稳。半天才缓过神来,父亲怎么可能去行凶呢,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她飞快跑回房间,冷静地对屋里的小玉交代,“你乖乖地呆在旅馆,哪里都不要去。我要出门一趟。”小玉忙问,“小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待会老爷回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还是我陪你去吧。”雨若故作镇定地笑笑,“小玉,如果我和老爷很晚都没回来,你就先睡。听见了吗?”小玉挠挠头问,“出什么事了吗,小姐”,雨若摸摸她的辫子,说“没事,你放心。”便笑笑离去了。
雨若坐着黄包车直奔江埔警署。天已完全黑下来,寒风吹得人脸上生疼,黄包车在风里跑得吃力,好一会才到警署大门外。
秦宝生满脸憔悴,神情恍惚地靠在待审室的木椅子上,手脚上了副铐子。冤枉喊了一路,此时早已也没了力气,更没了希望。听见有人朝这屋走来,他整条神经都绷了起来。门开了,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双眼泛花,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只听一声“爸!”,他麻木的神经顿时跳动一下,再一看,女儿雨若早已噙着泪站在面前。秦宝生霎时满腹的心酸和惊喜混沌一处,说不出来话,眼泪先淌了下来。雨若先哽咽着开了口,“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刺客?”
秦宝生忍住泪,颤抖着声音说,“我是被冤枉的。雨若,有人陷害我。”雨若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秦宝生便将一切来龙去脉一一告知雨若,然后说,“雨若,他们会审问我,如果我能申辩清楚,相信会马上就能出去。可也有万一,万一我出不去,你一定要去找徐会长帮忙,请他前来救我。”
雨若用纤细的手握住父亲的手说,“爸,您是清白的,这是事实,他们不能颠覆。您放心吧,我一定想办法保您出来。”
秦宝生含泪点点头,又嘱咐到,“雨若,这件事陆家二少爷最清楚,万不得已,你就去陆家,去求他,请他作证。他是个好人,我相信我不会看错。对了,你知道他是谁吗?”雨若抬起汪汪的泪眼看着父亲,“是谁呀?”
“就是上回送我们去火车站的那位陆先生,你还记得吧?”秦父问。
原来是他!雨若心中叹道,这世界还真是小。
雨若从警署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她顶着寒风,一路赶回旅馆,小玉还没睡,正担着心,见雨若回来,这才舒了口气,说,“小姐,你可回来了。”见雨若一个人回来,又看看她身后,问“咦,老爷呢?不是跟你一起回来吗?”雨若情绪不好,全写在了脸上,不出一声在窗前坐下。小玉看出些状况,忙问“小姐,出什么事了吗?”雨若没有答她,只是不说话,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在房间找了纸笔,伏案写了起来。然后将写好字的纸张折好,交到小玉手中,说“小玉,天亮以后,你马上坐最早的一班火车回杭州去。到家以后,立刻把这张纸交给夫人看,就说,是我说的,让她千万别着急,看完后把它送到林老爷那里,必要时,请会长前来作证。记住了吗?”小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收好那张纸,小心地问,“小姐,是老爷出事了吧?”雨若点点头说,“这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老爷被人诬陷了,他是冤枉的。我现在没有办法跟你说得很清楚,因为,连我也很糊涂,不知道到底发生些什么。所以,你记住,一定要安慰夫人,让她别着急,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小玉用力地点点头,说,“小姐你放心,我会按照你说的做。只是,需不需要告诉柳少爷……”
“先不必告诉他,以免他担心。我这几天会留在上海想办法,如果不放心,可以让梁叔接替你过来。”雨若嘱咐到。
第二天雨若给小玉买好车票,让她带上自己嘱托的信件,上了最早一班去往杭州的火车。等到火车隆隆发动,白烟飘绕,雨若这才转身离去。
陆孟昭心情抑郁地淌在自家浴缸里,昨夜没睡,此时倒想泡个澡。他闭目浸泡了很久,眼看着满缸的热水慢慢变凉,逐渐刺骨,也没有使自己冷静下来。秦宝生虽然和自己初识,甚至彼此陌生,可陆孟昭的心却这样的内疚和隐痛。
王管家一早去医院看望陆孟渲,回来的时候,看见陆孟昭从浴室出来。陆孟昭也看见了他,问,“王叔回来了。大哥怎么样?还在生我气吗?”王管家忙说,“他还好。唉,生气是难免的。可他毕竟是你大哥,让他气个一两天也就没事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二少爷,今天在医院的时候,我正好遇见两个日本军官去看望大少爷,模样还挺友善。大少爷叫我在病房外候着,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况且我又听不懂。只是觉得奇怪。”
陆孟昭问,“大哥平时里有日本人有过来往吗?我怎么没听说”
王管家摇摇头说,“这我也不大知道。”
陆孟昭心中疑惑不安,这日本兵刚刚进驻上海,民众敌对情绪骤然上升,此时和日本人来往,便是有亲敌之嫌,大哥难道没有顾虑吗。
王管家见陆孟昭没说话,便又说,“二少爷,你让我去打探秦老爷的情况,我已让老顾去托人问过了。昨夜陈探长连夜审讯,也没问出什么来,现在人还押在看守室。”
“没有犯案的人当然问不出什么,真是荒唐至极。他们怎能仅凭大哥的判断来行事,无凭无据,就这样拘禁民众。我看他们最是目无法纪。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我不能让种荒唐事继续下去。”陆孟昭说。
“我劝二少爷一句,干涉此事对您没好处。别再惹大少爷生疑,对您不再信任。手足情份不能失啊。”王管家说出心中之话。
陆孟昭能够领悟到王管家的劝告。归国返乡,父亲去世,手足亲情何尝不成为心中最重。赢得大哥信任,立足家族兴业,何尝不是事业的第一步。遇到这样的不测,他无法假装忍耐,但也不忍大动干戈,与兄长对峙。只有先观其变,再想办法。
秦雨若在警署门前等了两日,得到的消息都是尚在拘留提审。提审阶段不能探视,雨若想着父亲这样的年纪,定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头,不免心急如焚,打探消息花的钱如流水一般也在所不惜。梁叔此时也赶到了上海,见到秦雨若后马上拿出一封信函交给雨若,说,“小姐,夫人知道后很着急,连夜找了林老爷商量,徐会长听说立即写了这封担保函,叫我带了来。此函是证明老爷乃正经杭商的证据,盖有徐会长印章。他说倘若必要,便再亲自来沪一趟。”雨若心想,现在就把信函交到警署,定能为父亲洗脱嫌疑。只是,如果能马上交到陈探长手中便是最好,这就需要找个妥当的人送进去。梁叔想想说,“这好办,我弟媳的表亲一直在上海做买卖,他好像认识江埔警署里的人,何不让他帮忙找人递信。我这次来也是准备找他帮忙的。”
梁叔托亲戚找到的这人叫老谢,在江埔警署政务室任职。老谢倒是愿意帮忙,爽快地答应了替雨若转交会长的信函。可是警署内却迟迟没有消息,老谢从审讯处打探到,秦老爷的案子一直拖着,既不再审,也不放人,这陆孟渲一口咬定秦老爷是刺客同党,要求警署向其逼供出其他同谋。老谢叹了口气说,“秦小姐你有所不知,现在的警署已和以往不同了。上下人心涣散,贪污不化,谁还真正想着去办案,有案子巴不得巡捕房的人全部揽了去,他们乐得清闲。如今像陆孟渲遇刺这样的小案子,属于富商私人恩怨的,警署是最不屑去办的,恨不能他马上拿些钱来打点一下,便赶紧定了罪了事。那封信函又能证明什么。”
梁管家听了,气得拳头紧攥,咬着牙说,“还有没有王法了!”雨若也愤怒地说,“就算不作为,又岂能这样草菅人命!难道就没有洗冤的门路了吗?”
老谢说,“小姐,今遇乱世,无可奈何啊。”又说,“依我看,这事不妨从长计议,还得您亲自去陆家走一趟,求大少爷网开一面,收回对老爷的控告。息事宁人才是上策啊。”
雨若低头想了想,说,“谢大哥说得对,如今也只有这样了。我和陆家二少爷陆孟昭,曾有一面之缘,也算与他家相识。”又对梁管家说,“梁叔,我这就去一趟陆家。”
“小姐,我陪同您一起去吧。”
“不必了,你留在旅馆,等谢大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