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目了然》蓝衫

2、（中）

　　我生来残缺，异于常人，师父却让我如正常世俗人般长大，并未以出家人的清规束缚于我。除了要和大家一起吃素外，其他并不需戒守。吃素也只是因为寺中只有素食可以吃而已。
　　师父在圆寂前倒是为我日后担起了心。她明白：一旦她不在了，我这不伦不类的样子势必不能容于寺中。
　　事实也果然如师父所料，新的主持师太让我要么削发出家，要么离开明月寺。我既不知红尘为何物则难免不能看透，况且实在不愿和她们一样露着青光光头皮。师父说过，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并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爱情。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于是便貌似被迫离开了自小长大的明月寺。
　　佛家对于人的离世只说是往生极乐，大抵也是为了消解人们心中的悲痛。对于师父的离去，我似乎也是自然而然的接受，心中是平静的。但是，当我远远地离开了明月寺之后，某一日，走在途中，秋日的阳光暖暖照在身上，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我最可亲可依的人，给过我如这秋阳一般温暖的那个人，是永远的离开了我，此生将永不相见。心中大恸，悲从中来，却也只是默默无声泪流不止。我第一次见识到自己的泪水，原来师父当日不过是宽慰我之辞，人世诸般滋味，没有谁人能免去伤心处、流泪时的。有时不以为意不过是世人自欺，但心不欺我们。可惜我们的真心往往在当时又是不动声色地，任自己迷于局中。故人生也总是不断在追忆与惘然中交替轮回。
　　我知道自己并无处可去，但有一个地方却是我一直想去看看的——师父当年呆过的明月楼。
　　因着秦了了是我师父的缘故以及对我迢迢而来用意不明的揣度，明月楼老板秋娘勉强答应让我暂时留了下来，想来还是因为我是个少见的“异数”。
　　从前在明月寺的时候，偶尔我一个人会跑去后山唱歌。那些唱词里的情爱忧思我并不曾领会，但喜欢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山上徐徐散开，清越而悠远。但我显然不适合表演，不单只是因为面容的残缺，更多的是给人感觉的不对。
　　秋娘以她半生风尘的精明挑达很快就明白过来这回事。她将我不适合吃这碗饭的缘由解说给我听，倒令我有些侧目。
　　秋娘说：你的歌声如同旧时月色，有一种繁华后的清冷味道，不能说不好，但让人听来难以沉迷反倒清醒。人都到这儿来寻温暖快慰的，好忘却俗世冷清，偏你叫人清醒，自然不招人喜欢，更别说有大红大紫之日了。何况你还……
　　何况我还天生残缺呢，我岂能不明白。
　　我的景况便日益艰难了起来。明月楼毕竟不是寺庙，我在明月寺里是个不够格的出家人尚还可以勉强容我，这里却没有白吃饭的人。我这样子出去端茶递水都怕不招人待见，只能在后院厨房灶间干些杂务。我倒不觉有何不好，在明月寺也干些活的，只我常给人心不在焉之感，手脚确也不甚利索，丫头仆妇们便也觉我不堪差用了。
　　我并非留恋明月楼，只是希望能多呆上一段时间，细细体会当年师父会有的心境，感受什么才叫繁华中的冷清。在僻静遥远的角落里看那些灯红酒绿下欢歌笑语的模糊面容，发觉这人世如此闹腾却又似空寂无物。世上三六九等的人明明是阶级分明壁垒森严的，但在这里，贩夫走卒，王侯将相，乞丐盗匪，酒鬼赌徒，却又都可以相容，只要有银子成为“客人”。那么是否在买来欢乐的那一刻同时也买到了平等或是尊严呢？我却不得而知了。夜夜笙歌于我都不相干，偶尔一些不眠的夜里，便心中一遍遍默念了了师父教我的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人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我离开明月楼的原因也极是简单。
　　一个唤作有福的打渔人常给明月楼送些鱼来，因为常有接触，日子一长便算是熟识了。我待人的态度向来客气而淡漠，比其那些不将他放在眼里的人，在他看来显是礼遇了。因为会错意，渐渐地他对我似乎多了些别的心思。
　　周围人自然觉得他日子虽清苦但为人厚道又并不嫌弃于我，也算相配。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其实世道人心原本就有一杆秤在那儿细细掂量着，成为人人心中度己度人的一种标准。其实，有个再简陋的家总比无家可归要好，我何尝不明白，只是反怕辜负了他的良善。何况，家在我心中是一种感觉，而非一处所在。心安处才是家，我却依旧是对虚空莫名处若有所待。
　　一日，他格外好心多送了一条鱼给我，嘱我煮汤补身。那一晚，在厨房昏暗的油灯下，望着那条茫然瞪着一只眼珠的鱼，很是无辜。觉得我和它何其相似，忽然就决定离开明月楼。
　　去和秋娘说，她自是乐意我的离开，随口问我去往何处。我当时并未细想，偶尔听到有来自京师的客商说起那儿如何如何，便顺口说去汴梁。她一听却很是吃惊，以为那样繁华富贵地更是没有我的出路。
　　我不过是想去远方看看，希望路途漫长些，也许可以想清楚一些事情。至于汴梁，只是我正好知道的远方而已。我却无法向她说出我的这些渺茫心意，反以自嘲口吻说出别人听来不自量力的大话：
　　真心喜爱，马脸都能看成是圆的。京师那么大的地方，还怕没有钟意我的人？
　　从我少得可怜的积蓄里留下了那条鱼的钱后就离开了明月楼，一旦受人一丝照应总有难偿的恩情，而施与受都能彼此心甘情愿接受的情况毕竟总是很少的。我那句话想来日后会成为一则笑话在明月楼里流传了，而人生大都是笑谈，并不需我独独介意。
　　于是，我开始了人生又一次出门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