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目了然》蓝衫

1、（上）

　　隔着窗子见外面天色愈发阴沉昏暗，一场大雪将至。
　　小白知我原是极怕冷之人，红泥火炉早给备下了。
　　他刚要装腔作势吟一句乐天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却发现酒没了。
　　分明算不得是个饮者，此刻偏较起真来，由得他自讨苦吃天寒地冻去沽酒。
　　小白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光景，雪开始大片大片无声飘落，心下想着幸好让他带上了伞。我们这居所偏僻了些，离市集有着一段远路，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门前河水已降至河底，在冬日里寂然无声。远远看去路上少有行人踪迹。此时的行人若举目四顾，定会觉这苍茫天色，一如空旷寂寥的人生。
　　在门边立得片刻便回到内屋。隆隆冬日，身在温暖居所内去看外面的风雪心境又是不同，人果然是心随境转的。
　　无事可做，惟坐等小白回来。心中也安静如门前河水，夹杂着些许在寂寂冬日里无喜无悲的茫然，忽又想起些往事来……

　　许多年前，师父还不是明月寺的主持，而是城里明月楼红极一时的歌妓秦了了。
　　绿云高髻，点翠匀红时世。月如眉，浅笑含双靥，低声唱小词。
　　我问她可是正如词人写的那样，她不置可否，却只提醒我要将《花间》藏好，被寺里别的人知道终究不妥。对于我的慧根不长，凡心日增，师父很是明了。
　　师父对自己的往事很少提及，我却从寺里其他人那里打听来不少，大致可串起个故事来：
　　当年，明月楼里的歌妓秦了了，歌喉婉转动听，姿容绝世。才貌双全的女子难免心高气傲，倾慕者虽趋之若骛但少有能被她看在眼中的。但同时她又有着一颗清醒的心，知道韶华易逝，为免日后飘零苦自是要找个良人相依。
　　不知何故，众听客里就独独注意到了某一人，以为是缘分将至。几次三番后，彼此眉目眼波间已将情意流转。之后相见，彼此更觉得终于遇到知音，相逢恨晚。于是她便笃定将身心都付与，盼洗尽铅华后能举案齐眉。
　　那些戏文里的故事、传奇通常到了这里就该结束，便是个大好结局。但她的结局显然不是如此，否则日后世间便不会有个明月寺的主持了了，而只是多了一个贤良的某某氏。
　　那良人其实早有妻室，在真相藏不住时才期期艾艾告知。但他一句“薄命怜卿甘作妾”让她将怨怼先行隐忍了，何况彼时两人情意正笃。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婆婆和正妻对出身风尘的了了时有刁难，将了了的曼妙音容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初时，夫君多为之抵挡和好言宽慰，恶言冷语便只是屋外惊雷，声势虽则浩大但不至于风雨相侵。可时日一久，夫君也多不耐，而两人相守亦难免相怨，情意已如茶过数遍淡而无味，对婆媳间的怨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了了渐觉心寒。后终有一日，婆婆与正妻趁夫君出远门，到底寻了个不是，于一个风雪之夜将她赶出了家门。
　　大概是那一夜的寒冷和绝望让她看破了红尘，隐姓埋名至一个破落小庵出了家。她被赶出门时身无长物，只有贴身一块极小的白玉——她已忘了是谁人所赠，当初只是喜爱其形状，似一滴晶莹的泪珠。后来，她将那玉典当了，未料价值亦不菲，便用换来的钱将寺庙重新休整一番，将其改名为明月寺。她因着修庙之功便成了明月寺的主持。
　　若干年后，明月寺的主持又于一个风雪之夜收留了一个被弃于寺门外的女婴。当时那女婴用一只眼睛静静看着她，另一只眼却是闭着的，并且一生都未曾睁开——那女婴便是我。
　　师父给我取名渺渺。
　　她说，看这人世，睁一只眼已足够。
　　我于是问，人的另一只眼用来做什么？
　　她说是用来流泪的。
　　我信以为真，所以从不流泪：我只有一只眼睛，要用来看人世，自然无暇他用。
　　眇者，渺也。目少，则泪也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