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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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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途中也许是人生里最无负重的时候,看着眼前和身后一样没有尽头的这条漫漫长路,会觉得过去将来都似乎离得好远,那么遥不可及。这种时候忧心过去将来之事就显得空泛,毫无意义。
我一直往前行着,沿途已经过不少街市、荒村。中途盘缠用尽时甚至将珍视的头发也剪短卖了一次,但头发短了又长了。那些乍然相逢又顷刻被抛在身后的物事光景有时会在我的脑中倏忽闪现:河边衰草萋萋,大片浅淡枯黄连到天边;斜日红艳艳地,燃烧着不知名的零星野花,风不动,云也不动;一个偏僻的村子,几棵孤独而扭曲的老树,一口简陋的水井,几只啄食的鸡,一只耷拉着脑袋的狗在用古怪的眼神望了我一眼后默默走开;或是深夜里忽然醒来,发觉躺在一个陌生而安静的客店里,一盏光亮微弱摇曳的油灯,仿佛也是一只不眠人的眼,但那些许的暖意又抚慰了旅人的心。
虽还是盛世,但也有萧条的地方。而无论世情如何,各人都得为生涯奔走。每个世代的升斗小民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求个现世安好。
行行走走到了京师,自是又一种格外繁华。
我却在郊外一僻静处租了一傍河的居所住下,早醒观日出,沿河看日落,安静度日。其间做些简单活计过活。也明白了再大的地方也不过求一个容身之所,此外的繁华热闹都只是华丽外衣,披在身上供人看而已。
这样又过了几个月,转眼凉秋。
一日,我在河边洗衣。远远见一些人骑马而来。为首一白衣少年,很是气盛的样子。
近得河边,纷纷下马,想是要饮马。
白衣少年一出口却霸道地令人咋舌:还不让开!?
此处并无别人,显是指我了。我不去理会他,专心将剩余一件衣服洗完。
他道我没听见,又说一遍。我并不转头,只回他:
你饮马与我在此洗衣有何相干?你大可去上游。
那人便恼了,你可知我这马有多名贵,人也配和它共用此水?!
原本我衣物已洗完,收拾完毕起身待要走,听他这话便忍不住又回一句:
马本是有灵性之物,确比人要精贵。只是它连被人骑的屈辱都能忍了,喝一点人用过的水又有何不可?
少年听后却反而楞住,我不再理他,径自走开。
以为不过是无数路人中的一个,极偶然极平常一点交会。不料第二日少年又来,这回却不是骑马游弋来了,竟是来找我了。
这少年自然就是小白。
一见倾心的事世上果然是有的。对于这样的倾心我却并不怎样受宠若惊,甚至有些不以为然。初时认为这个五陵少年不过是厌倦了“骑马璋台满楼红袖招”的生涯。而渐渐,他似乎比我还安然自得于这样简单平静的日子。
他等着我某日开始倾心,我等着他某日突然厌倦,忽忽就是岁月经年……
往事因为小白的回来而中断。
难得这样的天竟也买到了酒。却原来是到了市集空空而返,却在近家时遇到附近一菜农卖菜归家,听他买酒不成,就热心邀他到农舍,送了些自家酿制的糯米酒给他。
倒还是有失有得的。
但小白却颇愤愤,说碰上李甲那酸秀才。
我问他因何不平,他说李甲再次以言语奚落嘲弄。这回忍不住愤然回那酸人:
自从遇见她,世上其他女人在我眼里都是多出一只眼的怪物!美丽的眼睛有一只就足够了,要那么多干嘛?!像你这样的死鱼眼,长多了更吓人!
我听后几乎笑得滑下木椅。
笑过后忍不住打趣他:
你这番话若传开来怕是要被好事的文人写进传奇流传呢,千古一情痴!
他仍一本正经说话:
传奇传奇,愈传愈奇。世人看得到你的眼却看不到你的心,才将平常相悦看成奇事。
我边点头边以手试炉上酒的温度,刚刚好。
总是有许多传奇被流传千古,而芸芸众生,斯世为人的一点微末悲喜却总是被忽略不计。既如此,何必又怪世人多谬误呢?世事人心见惯,此心随处悠然。
给小白和自己各斟上一杯酒,将这隆冬里的一点温甜一饮而尽。
娼有眇一目者,贫不能自赡。乃计谋与母西游京师。或止之曰:“京师,天下之色府也,若目两,犹恐往而不售,况眇一焉。其瘠于沟中矣!”娼曰:“谚有之:‘心相怜,马首圆。’以京师之大,岂知无我俪者?”遂行。抵梁,舍滨河逆旅。
居一月,有少年从数骑出河上,见而悦之,为留饮宴。明日复来,因大嬖,取置别第中。谢绝姻党,身执爨以奉之。娼饭,少年亦饭。娼疾不食,少年亦不食。嗫嚅伺候,曲得其意,唯恐或不当也。有书生嘲之,少年忿曰:“自余得若人,还视世之女子,无不余一目者。夫佳目,得一足矣,又奚以多为!”
——《淮海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