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午夜的地平线 ...
-
I.
周日清晨,电话响了,「嘀嘀」两声,表明这是一则定时通讯。阿斯兰迷迷糊糊的从被窝里伸出手,按下播放键,听见迪亚哥的声音传出来,不怎么清楚。
「也不知道你收到的时候是几号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打电话的地方……两天前这里发生泥石流了,没想到吧?十一月的北美竟然会泥石流……器材埋了一半冲走了一半,政府派了直升机才把我们拎出来,看样子还是挺重视的……」
听到这里已经睡意全无了。阿斯兰一个翻身坐起来,盯着显示着「VOICE ONLY」的屏幕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迪亚哥悠悠的语气里有股劫后余生的感觉。
「结果这趟什么都没干成,故障都给埋地底去了,不过当地政府又下了三笔订单……」背景里传来乱哄哄的声音,是迪亚哥公司的雇员们。还有螺旋桨的声音。
「其它没什么,就是说声生日快乐。再有几天我就回去了,记得把冰箱塞满。对了,还有,刚才在电视里看到你了,信号刚恢复,一帮人在起哄呢……替我祝小妮丝生日快乐。就这样,爱你。」
阿斯兰在心里道,我也爱你。
不过泥石流?完全没听说。只能等迪亚哥回来再问了,好在人没事。
给电话折腾完之后也没心思继续睡觉了,于是周日早上起了个大早,七点不到就完成了刷牙洗脸做早餐吃早餐一系列事项。阿斯兰揉着脑袋把迪亚哥的通讯又放了一遍,感觉这才缓过劲来。
难怪,还在想怎么一直都没联络呢,原来是出事了。
日历显示是11月2日,10月29发出的定时通讯……看样子北美那边的问题还不是一般大。不过以战后的情况来说,中子干扰器对民用通讯的影响应该尚不至如此。
阿斯兰想了半天没想通,只能暂且将其归于突发自然灾害引起的通讯中断之类了。
C.E.79年,阿斯兰二十四岁,正是忙碌的时节。PLANT的媒体也好议会也好,一如既往的看好这个民望颇高的年轻人,不停歇的往其身上堆采访加工作量。十一月是PLANT财政年里最后一个月,金融机构忙翻了也就算了,阿斯兰一边参加各种会议同时看报告加批注写总结一边艰难的思考自己这个国防部长的助理为什么也要这么忙……
不外乎迪亚哥在地球上都看到自己了,那帮记者——尤其是那些来自地球的记者,整天神经兮兮的询问新防卫系统的理念如何,外形如何,构造又会是如何。国防部长有小车和保镖,下班后基本直接消失于视线之外,于是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记者逮住问这问那的人就变成了阿斯兰。
可事实上,所谓的防卫系统、其实连影子都还没决定哪……
这是个寻常周末的上午。
打扫房间,洗衣服,去街区超市补充下周的食材……阿斯兰在心里数了一遍,不差什么了,然后打开厨房的壁橱,取出那两支迪亚哥几个月前从地球带回的葡萄酒,小心放进皮质的小酒箱里。
在PLANT调定的季节里,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11月2日,距离PLANT统一调入冬季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周。在屋子里有暖气不觉得什么,一出门,风从湖面吹过,洋洋洒洒卷起一地落叶和寒气。阿斯兰下意识的拉起衣领,把自己又裹得严实了一点。
五年前,阿玛尔菲夫妇决定再要一个孩子。是个女孩,长长的亚麻色直发,蓝眼睛,看见人就甜甜的笑,现在已经四岁了。阿玛尔菲夫妇给她取的名字是「妮丝塔西夏」,但大家都喜欢叫她「小妮丝」。小妮丝的容貌一半来自于父亲,一半来自于母亲,却和尼高尔没有半点相似之处。所以这个「泄字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只不过在这样叫的时候,心里会觉得亲切。
小妮丝的生日是11月2日。这也就成了阿斯兰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是任何忙碌都要让步的。
阿斯兰没有开车,他走出树丛环绕的住宅区,在车站等了两分钟,然后搭上无人驾驶的自动电车,乘坐15站到Aprilius-II的主街。为小妮丝准备的生日礼物绒毛白兔就是在这里订的。
为了纪念生于四月的第一位协调人乔治•格雷,PLANT最高评议会议场就安放在Aprilius市,在这个Aprilius-II上。严格来说,这座沙漏型的卫星其实是PLANT全部十二座城市的首都。被赋予重要政治功能的城市通常在商业上表现平平,这条定律从A.D.时代延伸至今,在这座Aprilius-II也一样。市中心最大的购物广场不用一个小时就可以逛完,中小型超市则均等的散布于市中心和居民区之间。
阿斯兰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家挂着胖乎乎小熊LOGO的玩具店,走进去,满世界都是缤纷可爱的绒毛布偶。他不得不开始佩服迪亚哥、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挑出个「最可爱的」……
递上收据领兔子。是一只不算很大,但足以让四岁的孩子抱个满怀的微笑白兔。白兔披着浣熊的外装,头上还戴着顶仿造浣熊脑袋做的帽子,作无邪纯真状。……不管怎么说,是挺可爱的,而且毛茸茸的软软的,小孩的话应该会很喜欢。
「啊、果然是萨拉先生呢!」
年轻的店员小姐语带兴奋,递上存根让阿斯兰签字时还另外拿了本什么,一并摊开,「艾尔斯曼先生在订这只兔子的时候就说让您来取了,那个……能请您在这里也签名吗?」
翻开的书阿斯兰认识,是不久前出版的《二次战争人物传——阿斯兰•萨拉卷》。阿斯兰对这书没什么好印象,都还没作古呢出什么书?虽然这么想,可这毕竟不是自传,出不出书、出谁的书也不是他决定的,于是在一帮中年大叔的包围之中,阿斯兰和伊扎克两人的特写颇有代表全PLANT杰出青年人士的意味,就那么堂而皇之的登陆书店了。
「家妹也买了一本,艾尔斯曼先生说您不喜欢给人签名,所以我想只要这一本就好了。」
橘色卷发的女孩带着腼腆的笑容,紧张的说个不停,生怕阿斯兰拒绝她的要求。「艾尔斯曼先生说这是生日礼物,所以我特别准备了这个,您觉得怎样?小孩子一定会喜欢的!」
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了一朵显然是特殊打理出来的装饰折叠纸花。粉红的花芯桔色的花瓣,下面是一层层铺开的嫩绿叶片,还细心的用金银色的塑料线绑出了藤蔓。是准备用作浣熊兔的外盒包装上的。
「这……实在是麻烦你了。」
事已至此,阿斯兰只能笑着拿过笔,问,「你的名字是?」
「艾特米拉、艾琪就好!」
致:艾琪,他想了想,写道,一生幸福,之后署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迪亚哥到底收了人家什么好处这么干脆就把我给卖掉了……阿斯兰一手拎着葡萄酒,一手抱着硕大的白兔,思考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换一部电车,朝另一个方向开出19站,就到了阿玛尔菲家所在的街区。穿过周末安静的小道时远远听见传来小孩笑着叫着的声音。阿斯兰站在阿玛尔菲家的门口按响门铃,一只花猫懒洋洋的蜷在围墙上,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喵」的叫了一声。
很快,小妮丝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外面裹着条毛衣,满脸红扑扑的跑了过来。「阿斯兰哥哥!」不等大门全部打开就伸手要抱。
阿斯兰赶紧把东西都放到地上,腾空了双手接住她悠的一下抱起来绕了个圈。女孩的衣摆在半空中展开像极了绽放的花朵,和脸上的笑容一样灿烂明媚。
「妮丝今天四岁了!妈妈说伊扎克哥哥也要来,大家都来给妮丝过生日,妮丝想念阿斯兰哥哥!」
阿玛尔菲夫人笑着走过来,却怎么也没法将像树熊一样黏着的女儿从阿斯兰身上扯下来。
小妮丝很喜欢阿斯兰,毫无理由的。只有这点,她和她的哥哥一模一样。
II.
「——迪亚哥去地球了?下周才回来?什么时候的事上次我问他还说今天要来给妮丝过生日呢?!」
伊扎克拎着礼物千里迢迢赶来,没看见迪亚哥气愤立刻溢于言表。
「临时的事,他有给妮丝准备礼物。」阿斯兰指指沙发上那只大兔子,「也告诉阿玛尔菲家了,不能出席很抱歉。」转而指指自己,又指了指伊扎克,「还让我当面给你赔礼,说他下次专程去December请你打球赔罪,顺便给你带地球的手信,伊扎克你喜欢郎姆酒腌的橄榄对吧?」
「……不是这个问题!!」一向精力充沛的好友不知为何今天火气特别大,简直让人望而怯步。
「总之话我是带到了,嗯,其它的你们自己协调。」阿斯兰一边在小妮丝的指挥下将积木放在已经显出雏形的城堡上,一边蒙混作答。小妮丝坐在他的膝盖上,兴高采烈的掰着积木。
阿玛尔菲家的后院前年新栽了几棵梅树,现在枝头已经可以看见小小的花苞,是星星点点的玫瑰色。花期特殊的缘故,PLANT的街道上种有不少梅树,为冬天增添了不少色彩。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将地球的环境模拟的尽善尽美,他们需要冬季,也需要冬季里的温暖。阿斯兰觉得把钱花在这上面确实比花在军工上好多了。
「城堡后面……树、还有,湖!」小妮丝用蓝色的细木条围出湖的轮廓,又找来几枚三角形的积木,在手里掰来掰去思考着怎么搭出树来。
有人住的地方就一定有湖,而湖边一定会有树;湖面永远是宽广的,中央有直耸入天际的高速电梯,不时会有天鹅绕着塔型的基座盘旋飞翔。——对出生成长在PLANT的人来说,这是一副恒久固定的画面,就像地球上的人都知道地球是球形的一样深刻。
由于妮丝的父母都在厨房里忙着晚餐和烘培生日蛋糕,下午茶过后,原本的小聚就变成了阿斯兰和伊扎克陪妮丝玩,连诗和也在厨房帮手。两名年轻男士提出过帮忙,被很坚定的否决了。
于是老老实实坐回客厅看着妮丝搭了好一会儿的城堡,竟有些找不到话题的郁闷。
身份发生变化之后私人话题反而少了,真是让人感慨。——就职于ZAFT宇宙军总参谋部的高级官员最终还是遵从惯性选择拿没出席的那位开刀,不过这次怎么看也都是迪亚哥自找的。
「真是、就是为了当面告诉他才会一直瞒得那么辛苦啊!哪知道这家伙自己度假去了……迪亚哥•艾尔斯曼,枉费我那么相信你,关键时刻竟然放我鸽子!」伊扎克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中迸出,简直像是要把人剐了一样。
「他是去工作,不是度假,而且遇上泥石流了……」阿斯兰想起早上收到的通讯,心里还是挺不踏实的。「呐,究竟是什么事啊?不过看你的样子,好像也不打算让我转告?」
「诗和和我决定明年结婚,想请他做伴郎。」
之前积攒的想给人以惊喜的神秘感在和阿斯兰说来说去之后说了一肚子愤慨后完全消失了,伊扎克索性一口气吐了出来。手里摸到一块积木,拿起来一看是城堡的尖顶,抬手「啪」的放了上去。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他恨恨的看着对面的木瓜脸写满惊讶的模样,真不知道这人电视上那些平滑无棱的反应都是怎么装出来的。
「伊扎克、这是大事啊……!」
「废话!」不是大事我犯得着瞒上这几个星期专门等到今天飞来Aprilius-II当面告诉你们吗?!
在总参工作的伊扎克和军研的诗和一样,都住在December-IV上的军官宿舍里。虽然从December到Aprilius也就一个多小时的飞行距离,但平时忙碌的几人在PLANT政局稳定下来之后,见面的时间也减少了。伊扎克特意把一个月前就决定了的事留到今天才说,为的也就是看看自己老搭档脸上的表情变化。——当迪亚哥脱下司空见惯的痞笑、为一件事情真心高兴时,不得不承认那笑容是非常有魅力的。
可谁知道人家连脸都没露……看样子这债欠的,注定是要让阿斯兰来还的。
「那么就托你转告了,既然这样……」伊扎克听着心里算盘被拨响的啪啪声,「为了弥补你的损失,也专门为你准备了一份邀请。」
「啊?」
「没让你做伴郎的损失啊。」
阿斯兰根本就没在等解释,伊扎克却已经摸出一个信封,从城堡的大门里递过去。外交礼仪做得十足。不等阿斯兰伸手小妮丝已经兴高采烈的探起身子,伸手够啊够,终于够了回来。
「伴郎的信!」她说,开心的举起信封。
「收到,谢谢妮丝!」
阿斯兰接过,一边打开一边说,「迪亚哥的确很合适,『金银双煞』嘛,再说伴郎要负责活跃气氛,要找我的话还真……」
几秒种的时间扫完邀请函的内容,于是说到一半的话就停在这儿了。转而抬头愣愣的看着伊扎克,眼睛稍微眯缝了起来。
妮丝把城堡的最后几片瓦也搭好了,满意的四处看了一遍,然后跳下阿斯兰的膝头往厨房跑去。女孩急切的想把父母叫来参观自己的杰作,留下阿斯兰和伊扎克两个成年人坐在那里隔着城堡,大眼瞪小眼重现军校时熟悉的对峙情景。
「……你知道我不想插手这件事,伊扎克。」阿斯兰搓着信纸的一角,听着倒也不是很反感。「你是从哪儿听说的?没错,我是做过一些,闲暇时随手乱涂的草图而已,应该没人看过才对。」
「你说呢?」伊扎克眨眼睛,得意的表情简直有几分欠打。
「不知道啊。」
「喂,我说,你的工作不就是这个吗?——『给国防部长提供有关防卫体系的咨询和意见』,军研和总参有什么方案不都得经过你的手递上去吗?」
「可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负责。」
「可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在没事时往纸头上画草图啊,你总不会画一些连自己都不认同的东西吧?」
阿斯兰再次皱眉,这次是真的认真起来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伊扎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伊扎克张嘴,刚想说脑袋里突然闪过另一个人的名字……虽然没有从政也仍是副直肠子,但在这么一帮友人的包围中几年下来要说伊扎克依旧率直如初的确是困难了……
「迪亚哥•艾尔斯曼。」再一次点出某人大名,「否则还能有谁?——还有,你别觉得我是在『走后门』,这邀请可是军研部部长光明正大发出的。」
一串话说完,伊扎克好整以暇的开始观察阿斯兰的表情。
「咳……打扰两位谈话,我来看看女儿搭的城堡。」
阿玛尔菲先生站在客厅入口处,手里端着装了芒果条的水果碟,敲敲墙板。小妮丝站在一旁拉着他的手大幅度使劲前后甩动着。
「妈妈做了芒果派,」女孩一路小跑,硬是把父亲一口气拽到桌子旁,她张开小手,蓝色的大眼睛像星星一样闪啊闪个不停,「芒果,种在城堡的树上,多丰富啊!」
「你可以说丰饶,丰——饶——」阿玛尔菲爸爸指着被顶上芒果块的树,慈爱的教导道,一点不像时常出现在电视上的那位严肃的军部发言人。
「这个是什么呢?」
「天鹅,背上的是翅膀。」
「这个呢?」
「嗯、花圃!」
「妮丝真聪明,再告诉爸爸这个是什么?」
「……不知道,这个是阿斯兰哥哥搭的。」
良好的气氛顿时黑线下来。生日的主角觉得很没面子,不高兴了,撅起小嘴跑去厨房找妈妈。被抛弃的父亲于是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叽哩呱啦的声音立刻冒了出来。
「迪亚哥君什么时候回来呢?听说北美泥石流,他不会正好在那儿吧?」阿玛尔菲问。
阿斯兰频道转换不及,有些卡壳。
「啊……是钻头突然出了问题,好像挖不下去了,工期整个儿都耽搁下来了。今早收到他的通讯,说器材什么的都被泥石流埋到地底了。」想想迪亚哥最近的运气,阿斯兰只能苦笑,「所以问题暂时也没有了,估计下周就能回来。」
「好像这半年总往地球跑啊,听说进展不错?这下议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开始的时候,都还挺替他担心的。」
几个后辈都很有出息,就连平时看上去最让人不放心的迪亚哥也早已是工程界小有名气的人物,如果尼高尔还在世的话……他不由这样想,但立刻就把思绪挪开了。伸手指了指两个小辈,「刚切出来的芒果,尝尝。」
以PLANT的情况来说,芒果和葡萄一类的水果都属于种植周期长的「贵族水果」,在这里是没有生产基地的,只能偶尔从地球上运一些过来让住在宇宙的人们尝个鲜。而生产周期更为漫长的葡萄酒就更是非得从地球进口不可了。
阿玛尔菲对阿斯兰带来的葡萄酒非常满意,捏着酒杯轻轻摇晃时,酒液在阳光下醇醇的晃动,澄亮透明,不带一丝浑浊。这让他想起夕阳下葡萄酒园的美景。
他的家乡和阿斯兰父亲的一样,都是曾经属于大西洋联盟势力范围下的北美地区。ZAFT军部的几位重要人物都出生于他们敌对的那片土地,看起来多少有些讽刺。迪亚哥每次去地球都会带几支薏丝琳白枫叶酒做手信,而这种价格昂贵的葡萄酒在战后满目沧夷的北美地区越来越难找了。
两年前,迪亚哥正式从军队退役,之后很快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在公司的名字上迪亚哥颇费了一番心思,他不想沾自己已经荣任议长的老爸的光,所以不用家姓注册。最后他给自己的公司取的名是「E&Z工程公司」,也叫「容易工程」。现在已经是北美地区众所皆知的公司之一了。
PLANT或许没有富足的农产品供其民众享用,但她的民众却可以用协调人的智慧和技术换取他们所需要的生存资本。
迪亚哥的公司业务明确,简单来说就是把战时投下的中子干扰装置从地底给起出来。虽然只是门钻洞的活儿,但真正能在地球上钻到并把东西给取出来的工程队根本没几个,否则在战争最初,地球军也不会因为ZAFT往地下埋了这么些东西、就被逼得想破脑袋也要开发出新的武器系统了。
但迪亚哥的生意做得很好。他的雇员多数都是参过战的退役老兵,不少还是战友。两年里他们起出了19具装置,就连他们自己,在看到那黑黝黝的伞形装置时也会抽一口气。——那实在是太巨大了,加上又在地下埋了这么些年,起出来的时候一路上粘着不少各地质断层的泥土和矿物,看起来就像是记忆了地球历史的先人遗物一样。
『知道我为什么要开这个公司吗?』有一次他问阿斯兰。
『因为我要赚大钱了。』
阿斯兰记得当时自己无奈却被满溢的幸福填得满满的心情。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赚大钱。迪亚哥的公司叫「E&Z」,所以不用问,他也知道他想用这些钱干什么。
迪亚哥的父亲在得知儿子要脱离政治和军队跑去开公司的时候气得连门都摔了,那是塔德•艾尔斯曼当选议长后的第三天。那个周末,这位稳健派的中坚人物再也无法保持一贯受人称赞的稳健作风,关起门来灌输了一整天的家教。然而傍晚时迪亚哥还是离开了,第二天就注册了自己的公司,业务上完全独立。
所以现在阿斯兰在政府工作,伊扎克在军队,而迪亚哥是个自由老板。
III.
其实你不必这样做,你父亲对你期待了那么久,你……总得给他一个理由。
两年前,PLANT那场翻天覆地的□□过去后,大家又都成了自由人。不必再在某些「崇高」的理想下对任何国家俯首乞怜,所有人对这一结果都很满意。
也没人再说需要歌姬了,也没人再说要和奥布搞好关系了。孟德尔主动成为PLANT的附属国,以此换取PLANT在重建技术上的援助;奥布几年前就计划在赫利奥波立斯的原址附近再修建一组殖民卫星,却碍于财政原因一直都没有动作。于是在宇宙中,除了月球自治领地外,便全都是PLANT的势力范围了。
经历了两次的战争和三年多的政治殖民,现在,整个国家都脱胎换骨了。
在几乎每周都能在电视上看到那对兄妹和自己曾经的婚约者的过去的那段日子里,阿斯兰把自己缩在蜗牛壳里,安安静静的修读空间机械工程学和法学的学位。政治啊、军队啊,在那几年里似乎终于离自己远去了,得以让他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过去和将来。
思考的结果,是他在动荡袭来的那几周里选择了不闻不问。一个国家的命运并不是几个人能够决定的,而是这个国家全体公民的共同选择。
当他终于愿意正视这个道理的时候,也就同时了解了,自己选择的结局面临着怎样的放弃和寡情。
几大政体纷纷瓦解,从保卫共和联盟与PLANT民主联盟中脱离出来的部分成员合并成立了保卫PLANT联盟,并于C.E.77年初接管最高评议会。其中,自由民主党的主席塔德•艾尔斯曼成为议长。
阿斯兰的父亲曾经效力的反对党依旧是议会的第二大党。虽然有些讽刺,却清楚说明了PLANT民众的心理。他们最缺乏的、以及最需要的,永远都只是安全感。
玖尔家选择不再过问政治,而阿斯兰很快加入了有「稳健派阵营」之称的自由民主党。这两件事都让反对党扼腕不已。但在阿斯兰看来,这是他自C.E.70年战争爆发以来、在完全不受人阻挠或劝说的情况下,迈出的第一步。
迪亚哥不会干涉他。他只会爱他,支持他。
基拉•大和、拉克丝•克莱恩、卡嘉莉•尤拉•阿斯哈、吉尔伯特•迪兰达尔、真•飞鸟、还有巴特利葛•萨拉……那天晚上,迪亚哥看着身边的阿斯兰,看见他一身的伤痛和安静的睡颜,想了很久。
他的决定,是不成为他们之中任何一人。
迪亚哥以宇宙军少校的身份向军队递出了辞呈,一直与他共事的伊扎克则在两天后晋升为中校。
ZAFT的军阶制度是在第二次战争打响时引入的。对于将子女送上战场的政界高官们来说,军衔是用来转化为政治生涯基石的,绝对、绝对不是用来抛掉做百姓的。没有人明白迪亚哥这样做的原因,迪亚哥也从没清楚的给过父亲「一个理由」。
他和阿斯兰在Aprilius-II市郊的新区里贷款买下了一栋小楼。PLANT不承认同性婚姻,所以付款人一栏写的是迪亚哥•艾尔斯曼的名字,为此他花了超过半年的时间才说服阿斯兰。
所以如果需要理由的话,这就是了。
阿玛尔菲家愉快的周末结束后,阿斯兰肚子里装满了美味的蛋糕和阿玛尔菲夫人精心煨煮的红烧小牛肉。小妮丝也不知道吹熄蜡烛的时候许了什么愿,冲着自己笑个不停。
离开阿玛尔菲家,阿斯兰把伊扎克他们一直送到直达宇宙港的电梯大厅。
「那么到时候再见,不用担心细节,做个草图就行。」
伊扎克拿出很正式的派头和他握手,「谨此代表军研部所有与会者感谢你!」
阿斯兰左手里还捏着那两张请帖,没办法只能伸出右手用力握了几下。
「不保证啊,」他说,「最近很忙,尽力吧。」
「不要摆架子。」
「不是摆架子。」
「喂……对了,你可以找迪亚哥帮忙,也不能让他太轻松嘛!」伊扎克突然笑得灿烂。
「……知道了。」
电梯到了,发出清脆的「叮」的提示音。诗和转过身,看见自己的未婚夫脸上像小孩得了糖果一样的欢喜神情。
又一个周末来临前,下班时远远看见门厅的灯亮着,阿斯兰知道迪亚哥已经回来了,可这灯光却让他愈发思念起来。带给他家的温馨的那个人其实也只是出了半个多月的差而已,自从战争结束后,自己却变得越来越贪恋这种温暖。每当他为此感到不安时,迪亚哥总会不耐烦的甩手,有什么不好吗?我花了那么久才培养起你有家要回的好习惯,难道你还怕我跑了?
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只好讷讷的回以笑容。
一直以来,不安像是变成了本能,在生活的角落里见缝插针的生长;他很清楚这是因为自己以前过于习惯拒绝亲近,所以决定做出改变。
阿斯兰一进门就听见隔着层门板,浴室那边传来的水声,还有洗衣机闷闷运转的声音。他把公文包放下,挂上外套,到浴室敲敲门,不等里面的人说话就打开条缝,把脑袋探了进去。
「刚回来?」
浴室里雾气腾腾,那个上周在通讯里听到的声音透过蒙蒙的水气传了过来,十足很享受这个澡。
「才到没一会儿,饿着呢,你?」
「我也是。」阿斯兰思考了几秒钟,「土豆泥和……鳕鱼?我只会做这个。」
「随便就行。带了些新鲜的松露回来,放在流理台上了,也切点放进去吧。」
「好。」
觉得心里踏踏实实的,阿斯兰走进厨房,从台子上的纸袋里倒出两颗小小的白松露。这种看起来脏兮兮的东西还是二次战争出任务时在南欧发现的。那个古老小镇的集市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材和香料出售,对于他们这些啃着野战口粮过了几个星期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来到了最最美好的天堂一样。
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听过的没见过的、或者见过的没尝过的,总之各式香料一应俱全,且全都是新鲜的,和PLANT上价格高昂的烘干货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那天的野地烧烤成了美食的代名词,但阿斯兰在经历了连番的头痛和不适后,发现除了松露之外,基本没什么调味料是自己能吃的。——ZAFT病理研究所的主治医师至今也没弄明白原因,只不过从那以后,阿斯兰忌口的食物中除了会导致过敏的青鱼外,又添上了一连串的香料。
但松露这种东西,即使在地球上也是贵得要命,而且能不能买到全看运气,所以……所以应该是由于这个原因,迪亚哥每次削着这皱巴巴、其实却很鲜嫩的东西时,总会若有所思的眉头锁得死死的。
把奶白色的鱼片煎成浅浅的金黄色,调上酱汁,盖上锅盖小焖一会儿,与此同时,把刨成细丝的松露放在盘子里,切上两片乳酪条,再撒上一些洋葱丝。阿斯兰边等着出锅边开始清洗之前调味用的玻璃小碗,觉得自己还挺会做菜的。
迪亚哥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洗衣机还在转,他就径直走到厨房,把浴巾往头上一搭,腾出两只手,从背后将人满满抱住。他把脑袋埋在阿斯兰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
「去客厅等。」阿斯兰手里刚洗完东西,不方便回抱过去,但他还是轻轻把手覆上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手心里隐约传来的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去。
迪亚哥露在睡衣外面的小臂和手背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虽然都已经结了疤,伤口看起来还是狰狞可恐。
「抢救器械时弄的,没什么大不了。我走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吧?」
阿斯兰的指尖细细摩挲过那一条条的痕迹,感受着皮肤表面的凸起,确定不严重之后才问,「其它地方?」
「没有。」
「真的没有?」
「这么不相信我,晚上脱了给你检查就是……」
怀里的身子似乎是因为微笑轻颤了两下,「好啊。」他把头向后仰起,靠在他的肩膀上,于是迪亚哥侧过脑袋,用下巴摁了摁恋人柔软的发。「怎么,想我了?」
「那天接到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出那么大的事PLANT的新闻竟然没有报道,还好你没事。」
迪亚哥含着笑意俯下身,带着阿斯兰一起,然后把吻深深的印上去。
「这时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放心啦,说到底也就是滚些泥浆下来,我应付得了,嗯?」他用手捧住阿斯兰的脸,语气到最后与其说是安慰倒不如说是在哄瞒了。这招对阿斯兰一直很好用,因为他总是脸皮比较薄的那个。
虽然泥石流是个意外,但这次接下的单确实不怎么好做。可为了获得当地政府更多的信任和授权,为了开拓以后的生意市场,无论如何也是要过了这一关的。
迪亚哥不想让阿斯兰担心,所以今次的事也就当是个教训。他想,过两天重新修改一下工程规划和进展,多花些钱在应急事项上好了。
又亲了一口,迪亚哥自觉的离开厨房,跑去把毛巾挂好,然后把餐厅的灯打开,香槟倒上。
难得阿斯兰认真下厨,虽然只有一个菜,也要摆盛得当才行。
IV.
-----------------------------------------
Yzak Jule & Shiho Hahnenfuss
request the pleasure of the
company
of
Dearka Elthman & Athrun Zala
to celebrate their marriage
at an Evening Reception to be
held at
The Defense Hotel, December IV
On Saturday 21st March C.E.80
At 6:00pm
46 Green Avenue
December IV
DW167
Tel. 12 4 02387
R.S.V.P
-----------------------------------------
银色的字,纯白的纸,极尽简约的请柬被迪亚哥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想起伊扎克以前还对你有婚约者他没有不服气,现在一声不响的,这家伙竟然成了我们中第一个结婚的人哪。」怎么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这有什么好比的……」阿斯兰嘟囔着。
他放松的把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对面墙壁上的电视节目。平时没什么机会露脸的娱乐剧于是悠然成为客厅里的背景音,让柔柔的配乐和没什么营养的对白穿插在舒适的空间里。
迪亚哥对着那百字不到的请柬欣赏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的折好,放回茶几上。他一封一封拆看不在家期间,自己收到的各种信函。当看到阿斯兰也放在一堆信件里的那封,伊扎克给的邀请函时,他眨眨眼睛,笑出声来。
「军研的邀请,伊扎克不容易啊,终于把你说动了。让我猜猜,是因为……结婚的心意?」
也不知道是因为谁的缘故,阿斯兰没好气的想。
「很公平的分配,你是伴郎,我是这个。」
迪亚哥于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伸出左手揉了揉阿斯兰的脑袋表示同情。
「伊扎克真是厚此薄彼对吧?」明明是很得意的语气。
「谁让他一直和你关系比较好。」
「啊?这可没有,你们两关系出了名的好可是人人皆知的事啊。」
「是『竞争关系』比较好吧……」还提军校,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阿斯兰觉得有点头痛,「不用太高兴,你的工作量我已经替你算好了,既然是伊扎克的结婚礼,总得认真准备一番。」
声音不大,几乎像是半梦呓一样慢悠悠的说着,但迪亚哥能清楚听出阿斯兰语气里的高兴劲儿,此外还有一小股得意的味道,这让他觉得舒服。他继续翻看一堆账单和行业广告,脑袋里突然跳出不解的音符。
「什么我的工作量?」
「军研的邀请啊,你把我捅出去给伊扎克的,当然也有你的一份。」
迪亚哥脸上不明白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可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疑惑的眯起眼睛看阿斯兰。
阿斯兰没打算和他玩哑谜,迪亚哥也不是个喜欢故作玄虚的人,于是他也有点不解起来,「伊扎克之所以知道我一直在想这个系统,难道不是因为你告诉他的吗?」
对此,迪亚哥用缓慢而夸张的摇头表示了否定。
「我该说你是真不了解我还是怎么……你想想,咱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什么时候擅自看过你的东西?你那些不当心就是个机密机要,相信我,我很早前就养成了好习惯,绝对不会去乱动的。至于你的书房……平时从来不打扫,现在应该已经乱得可怕了吧?不不、就算门没关我看到里面一团乱让你打扫你不听把门关上了我也没法啊,毕竟也不能请秘书来打扫。——所以亲爱的,别误会,我也许会偷看你洗澡,但绝对不会偷看你的文件啊。」
迪亚哥说到最后已经完全顾不上之前营造出的悲苦气氛,自顾自笑了起来,在这笑声中阿斯兰放松的心情也慢慢褪去不少。迪亚哥说的没错,工作上完全独立的两人,是不可能出现翻看另一人文件这种事的。而令他擅自下了判断并由此出发、理所当然的给某人算好了工作量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简单到阿斯兰现在完全不愿意去回想。
战后,政府投入大量资源发展PLANT的农业,而随着近几年和地球国家间关系的改善,进口贸易的势头也如火如荼,一些新鲜的食品和「原生态」物品在PLANT上逐渐多了起来。上周末小聚,阿玛尔菲夫人特意用上了超市里难得一见的新鲜香料,阿斯兰起初有所犹豫,但身为客人,即使出于礼数,也不便拒绝主人家提供的饮食,何况餐间小妮丝兴高采烈的带头唱起了生日歌,一众人在伴唱结束后,举起手中的酒杯一个个碰过小妮丝的汽水杯。碰杯的声音里小女孩笑得可开心了。
迪亚哥一开始还饶有兴致的听阿斯兰说着生日派对的种种,但逐渐,他脸上的轻松已然敛去。深沉的关切自那双堇色的眼眸深处沉淀出来。他伸手覆上阿斯兰的额头,没有热度。
「我本来也没打算瞒你的。」阿斯兰老实的闭着眼睛,似乎有些沮丧。
这么一来,之前那些奇怪的自作主张完全能够解释了。
「艾尔威灵医生怎么说?」
「我没去找他,白天还好,晚上只是有些头痛,也没有热度,」阿斯兰咽了口口水,下定决心似的说,「没事,我觉得。」
比起那次在地球上的经历,这种程度的反应几乎可以忽视不计。迪亚哥的担心阿斯兰能够理解,但除非万不得已,他可是一点都不想往ZAFT中央医院的病理科跑。
战争一转眼已经结束几年了,但阿斯兰的某些治疗关系依旧保留在位于December-III的中央医院里,看起来以后也没转出的打算。而他就算平时好好的没事,也绝不会主动花费三个小时以上去December-III例行体检的,更别说不舒服时,他是宁可自己找点药吃也不愿意乱折腾了。
而且艾尔威灵医生也不会有开药之外更好的对策,这点他们都很清楚。迪亚哥的发问,不过是出于惯性思维使然。
「你啊……」迪亚哥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很认真的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和病人计较,「也真是敢试!不记得上次那么凄惨的教训了?这种时候还敢胡乱接活加班。」
阿斯兰赶紧乖巧的把头侧靠在他肩上,「所以我刚才不是在闭目养神吗,而且也向你请求帮助了。」
虽然不知道这话在迪亚哥听起来是否足够真诚,但鉴于之前计算错误,这时候装乖总不会错。
他当然不会忘记,第一次战争结束后迪亚哥花了多少心思才陪他一同度过漫长的治疗期,他也明白,那次的事件是如何让迪亚哥直接跳过了其他诸多人员、光亮亮的成为各派势力眼中唯一清晰可见的「阿斯兰身边的人」。——最初将这个定义正式化的是那个在「安魂曲」中逝去的男人,由于这一缘故,从那时起,迪亚哥就以一种被动的姿态进入了他的生活。
直到今天,他依旧和他在一起,用包容甚至是纵容的方式宠溺他。他甚至为他改变了自己的道路。阿斯兰知道,即使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来感激这个男人,也是不够的。
而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在这期间,PLANT的政坛崩溃又重组了两次以上。阿斯兰在小心翼翼的同时,也会渴望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体到底怎样了。
「这几天都早点休息,明天我陪你去December-III,」迪亚哥感到枕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突然僵硬的绷紧,但他可不管,也绝对不愿意冒哪怕一丁点的风险,「December-III,一定要去。回来后我就开始干活儿。」
「……好吧。」
员工威胁老板时,一般都很容易得逞。当了两年老板的迪亚哥对此体会深刻。
V.
工作时候的阿斯兰是怎样的,迪亚哥已经没有印象了。
虽然隐隐约约还记得军校毕业时,他作为学员代表的那番煞有介事的讲话,但那也已经是太久前的事情,久到连阿斯兰自己都承认,那时候「装腔作势」的成分要远远大于应有的严肃。
那些年里,他们辗转于地球和宇宙的一个个战场上。发号施令、演讲致辞之类的事虽然从来没少过,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看够了阿斯兰的认真和审慎,他的视线里慢慢就只剩下了他或迷糊,或迟钝的模样。
吃三明治时会加两次盐然后咸得咂嘴、出门买东西忘记带准备了好久的清单、写贺卡写完了才发现主题不对、会被树枝绊跤、会靠在床头睡着然后滑到地上把脚扭伤……还有最令迪亚哥受不了的,是阿斯兰常常对他说的笑话毫无反应,却在几分钟后突然想明白了开始笑,而那时他们已经进入下一个话题有一会儿了。
所以渐渐的,当听到媒体用上些堂而皇之的词来描述阿斯兰时,迪亚哥总会停下手里的活儿,竖起耳朵听上两句,然后在心里和自己对比一下那些为PLANT广大人民所崇拜的特质……结论是,为什么自己认识的和别人认识的根本是两个人。
想起最初他和其他人一样,看到的也是那副无懈可击的谦恭和微笑,迪亚哥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对这样一个人,一个承诺许下就是一生。
他在书房里认认真真工作了好几天。阿斯兰列出的逻辑庞大而复杂,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卖力的将精神集中在两面左右打开的屏幕上。咖啡的醇香在敲击键盘的声音中一杯一杯的凉下去。其实迪亚哥从不需要咖啡来提神,但身边没有咖啡,就觉得提不起神来。讽刺的是,传染给他这习惯的那个人,早已经不能再喝咖啡。
就像在战场上总是做支援工作一样,商科出身的迪亚哥其实不如两个同期那么争强好胜,不过,这不表示他反感「露一手」。
所以当模拟程序终于做完,电脑开始进入自动播放模式时,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过问公司事务的「容易工程」的老板得意的翘起脚来,一边抖动发麻的腿部肌肉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
将一定数量的凹面镜片集结在一起,形成众多聚集太阳光的焦点,然后通过反射角度的精确确立,将这些焦点再次集束至一点,形成攻击光束。光束的强度依据镜片的数量而定,当其达到一定程度时,高热的光流足以在瞬间摧毁MS、舰艇,甚至是「创世纪」规模的大型炮台。
这是阿斯兰的构想,就攻击理念上来说,和其它方案的不同之处或许很有限,但在外观设计和能源供给上确实柔和了不少。
——稳健派当权的议会已经明确表示不会通过任何「看起来具有毁灭性杀伤力、会让地球方面感到威胁的大型武器」。这一态度很符合艾尔斯曼家一贯的作风,但用在武器系统上还是第一次。在连续两个方案遭到了否决之后,军部才意识到这一理念要实现起来多是么困难。
只是不管再怎么困难,这一理念的倡导者应该也没想到,这次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被抓来出力了吧?
在整件事中,迪亚哥是唯一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这让他颇为自豪的在模拟效果图的最后打上了「EASY PRODUCTION」几个字。
这行白色的字,飘飘荡荡的挂在黑色的宇宙里,背后是巨大的十字形的镜面系统。无数展开的镜片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像极了正午教堂里的玻璃窗。
那天晚上,阿斯兰一边听迪亚哥讲解数据演算过程,一边思考那几个百分点的误差和整套模型构思上的契合度……然后在看完迪亚哥精心准备的四十七秒效果示意时,现任国防部长的特别助理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误差值确实有点大,不过目前来说,操那么多心有什么必要呢?说不定根本都不会被采用啊……」
迪亚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懒的得意着,怎么听怎么奸商。
「你做生意也是这样吗?」阿斯兰啼笑皆非的按下回放键,又仔细看了一遍。「不过如果我是客户的话,恐怕也只能先下单了吧。」
「过奖了,我还以为你要挑毛病。」
「误差也是没办法的,怎么说镜片的数量也还没最后决定,展开时间什么的……」
「怎么样?」
迪亚哥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像夜晚听惯了的耳边的私语。阿斯兰微微一怔,精神随之放松下来。
「找我帮忙,结果还令你满意吧?」
「啊,简直是受宠若惊呢。」
他柔软的笑着。迪亚哥得意的表情下掩藏不住连日工作的疲惫,他满意的抿起嘴,一只手伸出去,「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脑。
之前那些梦幻般美丽又似乎无害的全息景象立刻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一堆再普通不过的图纸和文稿,也已经被迪亚哥理整齐了放得好好的。
哎,就关掉了?
不是验收合格了吗?迪亚哥开始把人往客厅拖。别那么执着,他说,文件我已经上密码了,去军研那天再告诉你,反正数据也看过了,这个周末我们都得好好歇歇,不如去看电影吧,集会的绵羊,新上映?
……听你的。
虽然以前试过很多次,但迪亚哥设置的密码和他的决定一样,很多时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开的。
要说阿斯兰在和平的日子里学会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偶尔放弃固执。
很多时候,妥协并不是件坏事。
Fin.
数十万枚暗色的圆筒按着既定的路线缓缓移动,逐渐形成了巨大而细长的十字形,随着目标位置的确认,圆筒像卷轴一样向两边展开,有明亮的银色从中铺洒出来……眨眼的刹那,无数镜片宛若一夜之间跨越冬春交界的花朵,毫无征兆的绽放在虚无的宇宙中。
一道巨大的光的平面安静的出现在PLANT的一侧,看起来就像是洁白的、直通天际的地平线。
那天下午在December-IV,阿斯兰去军研开会的时候,迪亚哥就在这个ZAFT的大本营上四处溜达。虽然他目前的身份很多地方都不能进入,但碰到熟人坐下来喝个咖啡聊天挖角,倒也是心情舒畅。
会议比预想晚了不少时间结束,迪亚哥回到军研门口等人,等到最后无聊得开始按起汽车喇叭,刚第一声就被站岗的士兵喝止,这一幕让从窗口望出去的伊扎克心情大好。
却也突然,有了种逐渐清晰的距离感。
这一防御系统,由于其外观后来被命名为「地平线系统」,于C.E.81年底正式投入建造,并在八个月后完工,成为PLANT历史上第二代大型国防系统。整个系统的理念和设计均来自于C.E.79年阿斯兰提交给军研部的报告,以此为原型,对诸多的数据进行了重新演算和再设定。
按照阿斯兰的要求,系统的工程人员名单中只字未提他和迪亚哥的名字。迪亚哥满不在意的说这要求其实很傻,可在意识到阿斯兰曾经最信任的那两个人都死于PLANT的防卫系统、却又是他自己提出了下一代防御体系的建造理念之后,他觉得无论怎么做,终归也都是十分可笑了。
防御体系的设计也好,国防部长的特别助理也好,生活的片段不时提醒这个年轻人,试图将他拉回那部分他曾极力想要避开的回忆中去。
只是不知为什么,在最初得知阿斯兰的提议被采用的那段时间里,迪亚哥突然觉得一直以来蛰伏在自己心头的,有关这个人的种种安静得有些沉闷的踟躇,轻微的波动了一下。
完
2008.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