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三部曲》DA的小舞

2、沉落

　　PLANT上没有海，有的只是蔚蓝色的人工湖泊，一端绵延着山，一端衔接着外部宇宙的黑暗。PLANT的人们住在这上下两片湖泊覆盖出的世界里，海的尽头不再是天空，天空蔓延过去依旧是湖泊。

　　很安静，不似地球上的海洋，风暴会突然席卷肆虐，掀翻了漫天的波涛。静静的湖面反射着天际洒下一片波光粼粼，微风吹过，不起一丝涟漪，安静的……像是失去了生命。

　　阿斯兰看着这一片湖光山色，直到有人走到他身后，拿起件什么搭在了肩上。

　　「要下雨了，进去吧。」

　　伸手拢了拢，是条薄毯。他只穿一件衬衫，晚风吹过，虽然不会感到冷，但空气中缓慢沉淀的湿气多少让人有些不舒服。于是点点头，顺从的转身走进干燥的小屋。

　　阿斯兰最近一直住在这里，被无尽的湖水拥抱着November的一个小小的岛屿上。时常，他会看着湖水出神，不说话，碧绿的眼中沉静的光像是在雕琢着些什么，可是缺乏确切的对象。阿斯兰自己也不清楚，每天每天看着这池湖水发呆，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是等待而已。

　　三天前迪亚哥把他带到这里，遣走了小艇，然后陪他一起呆在这没有一丝风波的地方。『没错，我是跑来看着你的，但其实还有一种更好听的说法：我只是想来陪你这几天。』迪亚哥不带一点棱角的笑着，一头金发在没有战事的几年中被更加精心的打理着，稍微长了点，在晚风中垂了些重量拖曳着飞扬。

　　听到这话时下意识攥紧了拳，但仅仅是几秒钟之后就松开了……他看着这个千里迢迢特意跑来「看着」自己的人，整个身体里只剩下化不开的叹息和无奈。

　　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着，在心底。阿斯兰把头靠在这个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人的肩膀上，很低很低的说给他听。

　　『无所谓的，反正……都过去了……』

　　到底还是痛苦的事，所以颤抖了声音，哪怕只有最后一个音节。

　　迪亚哥伸手摸了摸蹭在肩膀上的那头蓝发，很轻很柔软的动作。「我想吻你呢，阿斯兰。」

　　在问我的意见吗这是？好啊，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这么小心翼翼做什么？真是越长越回去了。

　　不过以后……请别再这样了。该发生的会发生，该过去的也就过去了，只要耐心等待一下……不会有什么不舍了。

　　于是亲吻。

　　拥抱。

　　更深的纠缠。

　　身体发散出来的热度，像是耗上一生一世也汲取不完……迪亚哥，我认识你多久了……？

　　八年。

　　是……八年……很长的时间。

　　阿斯兰枕着松软的枕头，语气似是在抱怨，「明明已经那么久了，为什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嗯？」可这明明是「成人」才能做的事啊……迪亚哥极为好心的以行动表示想法，挪了挪身子，胸膛贴上阿斯兰的后背，密合了两具身躯不留一点缝隙。

　　「我是说，你专门跑来……不必要的……」

　　「都说了是自愿的。」迪亚哥撇撇嘴，总感觉这两年里阿斯兰越来越小心眼儿了。他伸手把人抱牢了，也不管穿过腰侧的手臂硌着阿斯兰挺不舒服，「而且，以前该陪的时候没好好陪，现在一并补上，要不再加点利息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一本正经还这么温柔了……

　　你敢说……我什么时候不温柔了？

　　手下微微施力，引的怀中的人不耐的蜷了蜷身子。不再作声，沉沉睡去。

　　早晨迪亚哥一边揉搓着自己酸麻得没了感觉的手臂，一边看着阿斯兰醒来。纤长的睫毛在淡薄的晨光中抖动了几下，眼帘慢慢掀开，视线却已经钉牢在前方的某一个点上，全然不动。

　　还有多久？

　　他问，声音坚定没有起伏，像是思考了整夜后得不出答案的结论。

　　差不多……就这两天吧。

　　联络的小船中午会来。在这个甚至可以用核子力烤面包的时代，有人偏偏选择隔绝一切通讯，将自身困在湖心的小岛上。

　　「不过阿斯兰，我觉得你真的很好养……」

　　蹙眉。

　　「光是点蔬菜汤就够了，你不会饿吗？」

　　哼了一声，转过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迪亚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脸上挂着的，一定有些心痛。

　　四年前的政府，终于到了彻底垮台的时候。

　　没有争斗，没有谋反，没有夺权，有的只是一波高过一波的抗议和喧嚣。面对这些，议会态度温和的处理了。平息民愤，却无法消减市民们望向没有云的天际时心中的不安和疑惑。

　　我们……为什么要和地球上那帮家伙建立对等的防御体系，相互制约？一百二十座的PLANT只剩下一百十三座，为什么没有人来修补，没有人重建？

　　因为人心中的伤痛是无法消除的，即使重建了，也不再是原来的。所以需要铭记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而是这下面更深刻的原因。

　　当局给出的回应或许是正确的，可并不是民众所需要的。他们需要安全感。

　　失去了的东西或许不能拿回，但至少，要有替代品。

　　PLANT烟消云散之后什么都不剩下，但绝不能仅仅只拥有回忆。

　　我们居住在这样一个脆弱的地方，我们需要可以牢固我们的生活，以及信仰的力量。

　　——那绝不是所谓的对等相处。

　　我们的家园漂浮在宇宙之中，和地球从来就不是对等的。

　　所以，我们更加不需要，让来自PLANT之外的人掌控我们的生活，铺设我们的道路，因为那不会通向我们向往的未来。

　　用强硬的手段确认他们下台，确认权力回到PLANT自己的手里。

　　虽然她……也曾是我们的歌姬。

　　四年一届的改选来临，PLANT上多出了许许多多的行动小组，以Aprilius为中心，渗透了每一寸和政治有所染的国土。

　　迪亚哥在口袋里翻了两下，摸出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你要吗？」银发的同伴厌恶的摇摇头，他闻到烟味儿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会立刻炸毛，更别说抽了。

　　在他的队里如果有人敢当他的面吞云吐雾，下场一定惨不忍睹。

　　小至抽烟，很多时候是不需要讲人权的。

　　毕竟，连伊扎克都倦了，也该是时候了……

　　「我的队你帮我带，我得去看着他。」

　　「阿斯兰？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啊。」

　　伊扎克皱眉，想了一会儿，不甘的强调，「真是，连我都听够克莱恩的调调了，他难道还舍不得？」

　　「加上一个大和？」

　　「加上一个大和？」被反问回来。

　　迪亚哥没说话，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一片白雾，伊扎克有些恼火的抬起手扇动，「你别给我得寸进尺，——好吧那就去看牢阿斯兰吧，顺便也带两包烟薰薰他那木头脑袋！」

　　哦，木头……可是木头薰了是会燃起来的……那么还是不要的好。

　　这样想着，把手里的烟掐灭了。不意外引得伊扎克怒目而视。

　　「我记得那时候打仗，很多人都死在海里，连尸体都找不回来，MS也沉到不知哪个海沟里去了。」目送着小艇离开，阿斯兰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正往这边走回来的迪亚哥没听清楚，只抓住了最后一句。

　　「什么沉到海里？」

　　「我在想，还是PLANT好，没有海，也沉不下那么多杀戮。」

　　「……你这又是想起哪门子事儿了。」

　　这个人近两年里有时会突然变得深奥起来，让迪亚哥颇为头大。

　　「如何？」阿斯兰努努下巴，被问者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结束了。我倒还想在这里住两天，冰箱里的东西还没吃完呢，给你做卷心菜卷？」

　　他轻笑出声，「你也变点花样吧，多少年了，我早吃够那个了，还是说你不会做其它的？」

　　「你放心，我再怎么业余，要喂饱你这张嘴也还是绰绰有余。」

　　原来，卷心菜卷也有吃够的一天。

　　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来了，从昨天到今天，湖水上方凝聚的湿气终于达到了临界点，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压垮了沉闷了好几天的空气。

　　「之后是要软禁？」

　　流理台前，阿斯兰一边给迪亚哥递去碎芝士一边问。语气也好，表情也好，都像是给外面那场淋漓尽致的落雨洗净了一般，透露出迪亚哥不熟悉的轻松和利落。

　　于是后者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

　　得到的消息里，还没有决定是否软禁；如果软禁，又要以什么理由去应付奥布的喋喋不休？倒不如如这场雨一般，干脆就来个彻底……

　　迪亚哥知道眼下大多数人是这样想的，而这想法很快会变为现实。

　　「那就不知道了……」他把锅盖盖上，透明的钢化玻璃立刻被内部升腾的高温蒙上一层水汽，什么都看不见了。「你想见他们？」

　　「不，不用。」阿斯兰淡淡的说，手里收拾着切过芝士的小刀，「只是越来越觉得奇怪，怎么总都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PLANT的死在地球。

　　不是PLANT的……却就走不出PLANT了。

　　大片大片的水蒸气从锅盖下冒出来，顺着不锈钢的锅身凝成了一股股水流，然后滴落在电磁炉上，「滋啦滋啦」响成一片。

　　急忙去揭盖子，不想被烫了个准，好像电击般疼痛。

　　也就是个不小心而已，阿斯兰就在一旁笑得没心没肺。迪亚哥拎着锅盖扭过头，盯着这个人，看他是不是脑袋短路了。

　　可那张脸上偏偏找不出一点阴霾。

　　看样子伊扎克果然是对的，这趟湖心岛屿度假也许真的是白跑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就连阿斯兰都那样说了——

　　这PLANT上没有海，也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沉入其中。

　　END
　　2007-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