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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白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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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白尼是一座城,月球上仅次于静海的第二大城市,月面的工业中心。
哥白尼是一纸协约,在拥有同样名字的城市签订,因为机密,不为外人知晓。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星星点点的璀璨,夺目如那时街心公园的樱海,一阵一阵如雪扬洒。
他坐在台上,看不清前方隐藏在阴影中的那些代表们的表情。他的嘴角始终保持轻微上扬的角度,只是轻微的上扬,必须留意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无礼」的程度。整场发布会中,友好的笑容仿佛刻在他脸上一般,几句台词,合影留念。台下的代表们有如鬼魅,面无表情的注视波涛将起的协约,在他手中,纸片单薄。
有如海岛在洋面的浪涛中暗自沉浮,这个岛国的命运也如遭受诅咒一般,一波未了,一波又起。迪亚哥偶尔也会装模作样的为岛国的民众叹口气,但其实,那个国家的命运航向,他从来就不曾关心过。
他在美洲奋斗了几年,攒了几桶金后,便在靠近矿源地的哥白尼上开设了分公司,从此不再日夜颠倒气候不稳的往地球跑。宇宙中的矿业生意并不少,一点不夸张的说,最高端的技术和资源向来都聚集在月球和地球之间的小行星带。从Aprilius-II到哥白尼,单程九小时航班,这几年来他早已将时刻表熟记于心。
哥白尼的街心公园种植了大规模的樱树,每逢春季,漫漫花海会让人忘记这是一个无聊乏味的工业城。早在去哥白尼之前很久,迪亚哥就听阿斯兰说起过。他的公司选址毫不费力,正对街心公园的那栋三层建筑,迪亚哥直接包租下来,价格稍贵但当他坐在自己二楼的办公室里时,大而明亮的落地窗外,开阔的绿地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你真该过来看看,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樱花。
上一个樱花季到来时,公司的装修布置刚刚结束,他一手拿着文件一一筛检,另一手指挥着秘书摆放东西,仿佛只是抬眼的瞬间,那片令人屏息的粉色已然铺天盖地。
他听见电话那头阿斯兰微笑的声音。好好欣赏吧,用不了两天就落了。
一年只有短短数天的绽放,迪亚哥开始觉得种这花信价比实在不怎么高。
阿斯兰离开哥白尼时还处于懵懂的孩提时期,对这花海的记忆只剩下模糊而灿烂的粉色,以及绿色机器鸟初次在手腕上跳跃的触感。怀旧不足以成为重访的理由,他觉得自己还没老到那个程度。不到一周的樱花季过后,枝头抽出了嫩绿的芽,迅速的疯长起来。绿色很快便给所有裸露的地表和枝头罩上了春衣,迪亚哥却突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把他骗到这里来花费了高昂的租金的绚丽的粉色,好像假的一样,突然无影无踪消失得这么彻底。
他回去PLANT后向阿斯兰抱怨了一番,并把在自家门口也种些樱树的计划全盘取消。
是啊,是很困扰,阿斯兰不以为然的敲着键盘,本来春天是绿色的,结果变成那么漂亮的粉色之后,剩下来的部分好像都变成没颜色的了。
阿斯兰的行程也排得满满的,自从半年前他「令人头痛」的当选了Aprilius市的议员后,家里经常不到夜晚就没个人影,对此贡献更大的迪亚哥不好意思指责阿斯兰忙碌。他们雇了位管家,而迪亚哥惊讶的发现阿斯兰现在比自己见到父亲的次数要多得多。
C.E.81年3月,艾尔斯曼议长顺利进入连任,中期选举过程水到渠成,没有任何惊天动地或预想之外的事情发生。他是PLANT十多年来第一位成功连任的议长。——挥舞着霓虹棒的选民们兴高采烈的表情让人相信,围绕着PLANT最高评议会议长的不详的符咒,在这一刻终于破除了。
之后没多久,迪亚哥和阿斯兰左手的无名指上多出了成对的素款戒指。艾尔斯曼议长这次没有浪费时间对自家公子进行家教,反倒是破天荒的在迪亚哥去月球期间,约了阿斯兰去家里喝下午茶。
那个下午,临湖的大理石桌上摆着典雅而昂贵的蓝色瓷器。后来迪亚哥告诉阿斯兰,用这套茶具招待喜爱的客人是自己家向来的传统。
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始终还是你比较讨人喜欢……他似乎有些苦恼的揉着头发,可怜巴巴的挂在电话另一端,如果不是语间的得意昭然若揭,阿斯兰真会觉得这人受了多大的委屈。
琐事之中时间穿梭前行,片片段段似是无穷无尽,阿斯兰始终没有空闲去哥白尼看樱花,而花落之后迪亚哥也不怎么记得这事了。从窗口望出去,除了人工分隔的天花过低造成压抑的视觉效果之外,建在月球地下,共分为十层的哥白尼和PLANT的景致差别不大。同样是人工都市,同样享有平稳而适意的气候调节。
然后在半年前,那个浑身上下风风火火的青年,带着满身地球上自然的粗犷和不羁,闯进了迪亚哥的办公室。
迪亚哥觉得自己给足了面子,把他那些同行的家伙们请到一旁的会议室,等只剩下他们两人后,才不为所动的开口。
那么多从PLANT回奥布的人,他们怎么偏偏就找了你?
黑发的青年睁着一双兔子般通红的眼睛,浑然天成的回答,因为我在密涅瓦待过?肯定是查过的吧。
C.E.74年,宇宙和地球的战火全面熄灭之后,以阿斯哈家为首的奥布政府曾不下数次发布公告,表示欢迎战争期间背井离乡的人们归来,并不会计较任何战争责任。
真第一次听到这公告时毫无形象的大笑出声,说的就是我这样的呢,上班时遇见露娜,他如此评论前晚的新闻。
后来接二连三的看到,渐渐连评论的心情都没有了。最后一次听见时真正和几个同为奥布老乡的旧时战友在酒吧喝酒,大家扫了一眼那个始终高高在上的金发女首相,大笑着把手中的酒杯高举,为不追究责任!
一而再再而三的号召之下,响应的人并不多,真看看自己联络薄上一个变动都没有的一排姓名,恶毒的想,天知道那个国家的复兴要从何谈起。
在他们逐渐都忘记了这可笑的号召的时候,C.E.79年底,全地球的国家和PLANT都开始关注起,奥布的萨哈克家继承人蜜娜回归的新闻。那个像鬼魂一样在远离国土的地方挣扎了五年的流亡政府,积聚精力后重整了架势,然后,率大军从空中降下,大大方方的回到游离在抛弃与被抛弃之间的岛国土地。
曾经萨哈克家掌权的时候真还是个孩子,对其执政风格全无印象,但同来PLANT的人里有年长的战友,而真也早已学会读书看报。在那个年底,他们开始回忆和谈论,所谓「奥布政府」和「奥布国家」之间的区别雷同。
他们在这个于危难时分接纳了他们的国家居住了九年有多,为这个国家战斗过也牺牲过,本想就这样一辈子住下去,但也许是春初潮湿的气息唤醒了心中大海的味道,C.E.80年初,从PLANT去往奥布的机票竟然持续高价。
从捂紧了很久的钱包中掏钱不是件易事,下决定的那一刻,真有瑟瑟发抖的错觉。
——人民才是国家发展的动力,当权者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以牺牲民众为代价来达到目的。只要还有一个奥布人活着,奥布的精神和种子就不会熄灭。
等候时候机大厅的屏幕里正在播放萨哈克家的竞选宣言,真和另外几个战友一起看着。
行李已经托运,他们在等候登机的间隙更新自己在通讯录里的联系方式。
然而再崇高再坚定的追求也好,迪亚哥对此并不买账。
你不认识我,真•飞鸟,你认识的是阿斯兰•萨拉,所以他们找上你的话,你也应该去找他。他说,态度倒也没有太坏。
我们不想事情变得过于复杂,这只是一单生意往来,不是么?
迪亚哥拿过便签纸,写着什么。
不是么?他没什么味道的重复,我做生意可不是来者皆收,我有我的原则,当年就已经说过。
——我不会原谅伤害过他的人,哪怕是因为所谓的情报错误。
真没什么脾气的接过递来的便签,熟悉的国家编号后面,写着两串号码。
座机和手机还区分得开吧?我会和你上面说我需要时间考虑,总之就是这样了。
真把便签折好放进西装的内袋里,我可以理解为,PLANT希望这变成政治合作么?暖色的阳光如水波般漫过房间,迪亚哥手上的戒指在他的眼里闪烁着细小刺目的光芒。
我还是没法想象阿斯兰会和你搞到一起去。
对他的话迪亚哥兀自微笑。相信我,你没法想象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
真毫不犹豫当天就给阿斯兰打了电话,虽然不管于公或是于私,他的原意本是避开阿斯兰,——因为这么做就好像没长大的家伙在撒娇一样可笑。真对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都不后悔,但这不代表他能轻易释怀。然而期待由一个全新的政府代表的国家的心情比这一切更加重要。阿斯兰对接到他的电话似乎也不太惊讶,这让真觉得突然又回到了从前密涅瓦上的那段时光,不管自己做什么怎么做,那个新来的FAITH,明明不怎么认识自己,却始终就是不会惊讶。
真是莫名其妙的勾搭。
于是在PLANT外交部派人介入后,这就完完全全变成政治合作了。
必要的会议和商谈仍旧在哥白尼上举行,既不属于奥布,也不属于PLANT,而且还是家民营公司,迪亚哥觉得他们一定是认为这样的安排既低调又掩人耳目,更不用提开会时漫天的阳光和绿色可以有效润泽协约过程中不那么合意的款项了。但是在四个月里免费使用他的地盘开了三次会,却一次都没见到阿斯兰后,迪亚哥很不客气的在某次散会后,对PLANT的谈判小组提出意见。
可这实在没我什么事……阿斯兰似乎满肚子委屈,某个晚上在PLANT的家里抱着手臂一边看迪亚哥把碟子放进洗碗机一边欠揍的笑。
这本来也没我什么事,迪亚哥义正言辞的顶回去,现在好了,我的地盘差不多都充公了也没人来关心一下,政府这两年预算有这么紧么我怎么不觉得……
接下来迪亚哥又说了些什么,阿斯兰就完全听不见了。洗碗机嘎吱嘎吱的摇晃起来,虽然已经是微音量设计,但要想餐具洗得干净,不剧烈吵杂的抖上那么几下似乎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么说,你对真说那样的话,还是过分了。迪亚哥三下五除二把洗好的餐具拿出来,阿斯兰和他一起把东西叠进碗柜。
这个已经成为他生命一部分的男人眯起眼睛,哦,我不对他说,难道找萨哈克说去?——阿斯兰,你差点死在他们手里,我竟然变得这么慷慨不记仇,真是让我自己都恶心。
每每话题走到这里便是死胡同。迪亚哥停下后,阿斯兰也不接话。都是过去的事了,情报错误或证据不足,总之,不再值得费心思计较或思考了。
次年的初春,情人节事件纪念日前一周,协约终于缔结,迪亚哥免费提供了四次会议招待后,阿斯兰象征性的露了下头。他和真已经将近三年没有见面,若即若离的和平中,谁也没觉得需要一个久别的熊抱。
私下场合,真苦大仇深的叹气,咧着嘴笑,还好还好,我原本以为你到了现在都铁杆支持阿斯哈家的公主呢,什么时候回心转意的?
傻话,77年那场行动你也参与了,难道卡嘉莉还会写信给你问好么?
谁在乎那个。
其实很早前就已经没人在乎了。
阿斯兰打开记事本,对了,露娜一直想知道,你在December那间公寓要怎么办,你也知道PLANT对空置住房查得很严,露娜最近应付得越来越辛苦了,她非要我这次把房租之类的还有罚金告诉你,嗯,在这里……接着阿斯兰开始念几个抄下来的挺大的数字,真很快就听得有些晕乎。
她干嘛不直接发给我?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真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阵子。
我知道了,我联系她吧。
不回PLANT了?当上议员后,看事情好像比以前更毒更透了,真瘪着嘴想。
如以往一样,熟悉的让头发都会晃得乱蓬蓬的摇头动作总是比声音更快出现。
不,应该是不回来了。
回来这个词用到了一定程度,便没有人再会在意究竟谁要从哪里来,又是要回到哪里去。
协约签字的时候,阿斯兰在哥白尼上看到了久别的花海。迪亚哥让员工在樱花树下提前占了位,他们很舒服的并肩躺着。阳光穿过浅色的花簇洒下点点斑驳,那些令人目眩的光和影在眼前交织跃动着,把记忆中所有类似的影像都洗刷成了透明。从心口冉冉升起的暖意,仿佛并非来自久别,而是初会的感动。
迪亚哥装模作样的念着那几句致辞时,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星星点点的璀璨,夺目如那时街心公园的樱海,一阵一阵如雪扬洒。
公众演讲向来是阿斯兰的特长,迪亚哥不感兴趣也不屑于此,但必要时他还是一字一句念得珠润圆滑,末了起身,和萨哈克那边的项目代表握手,冲镜头微笑,一派生意人的精明风头。
这个项目官面上的名字叫做「重生」,内容是清除战争期间在奥布本土上散落的遗留武器。阿斯哈家执政下的奥布至今没有彻底清理每一寸国土,其亲信云集的曙光社仍埋头于研发新型武器的理想中,真和大多数国民对此已经不会再感到意外,——如果当初不是曙光社将愚忠发挥到极致,如今他们又怎么会满怀希望的支持萨哈克家上台?
奥布五大家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曾经塞兰家将蓝色波斯菊的盟主私藏于奥布,引起了战火,而主张消除战火的阿斯哈家又一度自毁奥布,并声势浩大的与塞兰家进行联姻。在那些早期的变故中,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离开奥布,而留下的人已经疲于猜测。现在真和其他一同归来的人坚信萨哈克家将为奥布注入新的血液,为此他们小心翼翼,却毫不吝啬的重新拿出心底早已死去的信任。
「重生」将为萨哈克家铺设更为坚实的民意基础。为求稳妥,一心一意想要重握政权的年轻当家绕开曙光社,以及其它有能力实施此项目的地球上的大大小小军工企业,直接将标投向了奥布与PLANT的中间地带。
事实证明迪亚哥•艾尔斯曼是个聪明的生意人。
接下来一天,奥布的项目人员带着E&Z公司一行参观了几个项目点。初岛上纪念碑面对的大片海域,淤能碁吕岛曙光社所在海岸线延伸出去的土地上、自爆留下的点点伤痕。迪亚哥谢绝了马绍尔群岛的参观,那片坐落在奥布海和国际公海交界之中的群岛,在他的记忆中永远为黑色的洋面所包围,雷鸣和暴雨,那些充满了不详预感的画面和无力的回忆。
这是一个忙碌的早春。迪亚哥把行程一压再压,终于赶上了夜晚Aprilius湖边情人节事件的纪念音乐会。年复一年的记忆和思念,像是不断出现又无止尽重复的旋律,迪亚哥承认自己情浅义薄,除了不断增加的捐赠金额外,他早就感受不到那些原本就不怎么强烈的悲恸,随着时间的流逝又逐渐减弱了多少,直至悄无声息的熄灭在心中的角落。
有人说,当你回想起悲伤的往事,却不会再感到心痛时,你便可以得到幸福。
阿斯兰在他身边一脸专注的聆听,迪亚哥突然很想伸手摸摸他那长长了却并未剪掉,在脑后束起的细发。他当然也就那么做了。他穿着孔雀石色议员服的爱人很快瞪了一眼过来,对他在公共场合动手动脚表示不满。
迪亚哥无所谓的收回手。
那时候也在忙乎奥布,现在也是,我怎么记得老爹上台时说不再理那个国家了?搞了半天,我几乎都要以为奥布才是这一切的「万恶之源」了。他压低了声音说。
阿斯兰无奈的转过头来,说什么呢,奥布只是个有些麻烦的国家罢了,造成这一切的是地球联合啊。他并没有在斥责,只是无奈的进行着纠正,但这却让他的眼角眯缝起来,素雅的舞台光划过,竟让迪亚哥以为看到了微笑。
便也只是那样一个轮廓而已。
完
2011.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