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BOBO短篇》挚爱BABY柏

2、2

　　巨大像一块凝血的天朝他的眼皮压下——他的御座被设在午门城楼上，他端坐其中，瞰视下面花岗石广场上发生的一切，身侧两旁站立着授有爵位的高级军官，及许多被称为大汉将军的身材魁伟的御前侍卫。广场上大批的官员注视着一个点，从那里，手脚戴有镣铐的战俘被牲口一样牵着进入，一块开有圆孔的红布穿过战俘的头颅，布面落下，遮胸盖背，一声声吆喝响彻，俘虏们被吆喝着正对着他跪下。刑部尚书趋步向前，站定，大声诵读各个战俘触犯天地、危害黎民的罪行。读毕，刑部侍郎宣布这些罪人法无可逆，请求坐在御座的他批准依律押赴市曹斩首示众。他听见自己答复说：“拿去！”他的声音被近旁的两名高级武官向下传达，两人传四人，而后八人、十六人、犯人相次联声传喝，最后大汉将军三百二十人以最大的肺活量齐声高喝：“拿去！”声震屋瓦，劈天裂地，然后漫天的红朝他压下来，红得刺目，一颗一颗头颅突地朝他滚来，海水般一涌一涌，他在那些头颅中蓦见婴儿的脸，他吓住，猛地喘不过气——

　　“啊——！”

　　他一声大叫，惊起，冷汗滴滴下坠。

　　嫣色常服湿透，冰冰粘在打颤的脊背，他深呼吸，瞠目注视紫色身影朝自己一步步踱来，他下意识往后一缩，下巴被挑起。

　　面具人向左侧微微歪了歪脑袋：“梦见什么？”

　　他咬住嘴唇，眼睫簌簌地颤。

　　窗外不远处垂花门内，还留着无头男婴的血腥味儿，一碗红色液体已近在眼前，他抬眼，撞上面具人似乎在笑的眼睛，一阵作呕，听见面具人温柔能腻出水来的声音：“身子不舒服么？先喝药。”

　　红色液体往眼前凑了凑，碗檐挨上他红得渗人的嘴唇。

　　血腥味儿直往他鼻子里冲。

　　他往后缩，被面具人拦背揽紧，耳听一声：“乖。”一层一层的鸡皮疙瘩立起，一阵一阵呕意往上翻，他试图捂嘴，面具人按住他的手：“喝。”他摇头，一抬眼，期求对上漠然的冷意——下秒，嘴巴被一把掰开，咸涩液体咕咕灌进他嘴里，他呕，面具人用力捂住他嘴，好整以暇，巨大的窒息感一寸寸从他咽喉漫向腹部。

　　红色的液体终于全数入腹，一如三个月来的每日三次——面具人修习《化血神功》，需一药人取食男婴之血，中和血液，再在每月十五食用用药凝固的药人的血块。

　　面具人俯身来舔了舔他的嘴角。

　　他直直去错开，下秒肩被面具人抓住，一阵扎痛。面具人似乎生气，死死盯着他，他一寸寸垂首，躲避，燥人的炽热正开始从小腹向他周身蔓延，他知道接下来是垂死般的热，之后痛，之后冷，这半个时辰内，面具人一般会抱住他，直到他厥过去……他昏迷的时候，新的男婴，或者死去男婴的家人，将变成垂花门内外的断臂残肢——具体的景象，他只见过三月前的一次：变成紫气的面具人，厉鬼般覆过黑袍的汉子，那匹枣红的马上就仿佛燃起熊熊的火来，面具人立在门口，紫色常服在风里静默翻飞，凝目黑袍的汉子在马背上被活活“烧”死。他听见汉子死时发下毒誓：“付辛博！我林木化为厉鬼……”接声惨叫。

　　那次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瑟瑟发抖。

　　刺鼻的腥味儿和臭味儿蔓延，被叫付辛博的面具人开门进屋，一把抱住了他，问：“怕？”

　　他眼前忽地掠过死去的祖父、生母、父皇的脸，耳旁响起献俘时滚雷般的“拿去！”，他想起溜出宫那日自己将匕首扎进小方心口，用匕首划了小圆脖子，他缩了缩身，感到冰凉，下秒莫名激怒，对付辛博一阵拳打脚踢，打得手脚生疼，付辛博似入定，他打得累了，自言自语般问付辛博：“什么时候下雪？”

　　一室寂静。

　　母后殡天前说，宫里有无数住在云端的冤魂，下雪时，魂便被雪掩埋，被出来的日头化了，成水，顺着金水河向南北流逝。

　　他问鬼一样的付辛博何时下雪，之后的三个月一直不曾下雪——他一次一次逃，一次一次被付辛博抓回来，付辛博血红着眼，怒吼：“为什么？！”将他扔在垂花门前，他听见付辛博嘶吼：“滚！！！！！”像个得狂病疯子，张牙舞爪，他被摔得撞了头，晕眩，在怒吼声里抬头，瞳孔映入垂花门摇摇欲坠模样，仿佛翻天的血水正向自己压下，他听见无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些从黑衣汉子开始的在他昏迷醒来后假装昏迷的时间里死去的人们，一齐朝着他叫，他饮下的那些男婴的血，让他在垂花门前蜷缩起身体，疼得发抖。

　　三个月——一次一次逃匿、挣扎、饮血、疼、晕厥……一次次醒来，漆黑夜里，付辛博身着紫色常服，独立在垂花门前的枯枝的桃花下，吹奏一首曲：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

　　他蜷在床上，怔怔盯着屋顶贴金彩绘，心底一片空白。

　　似乎想逃避，似乎想遗忘，似乎习惯了……重重的厅堂，看不到路，亦没有思念。每次十五夜付辛博割开他手腕取血时，他只盼着下雪，付辛博从来不回答，什么时候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