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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了。
从宫里溜出来那日,小张子拼死禀知,说仁圣皇太后给翘头案上的例点下了药,他想吃过也无非死病痴傻,满不在乎,却见小张子跪地叩首,泪流满面,心里一动,猛地在小张子脸前跪下,一把摘了翼善冠扣在小张子兀自颤抖的小脑袋上,笑:“张子,朕出去游玩几日,你就照例代朕装一旬病。”不管小张子央求哭泣,带了小方小圆,从金马门北边的断墙裂隙挤出宫去,只是这次,他带了把匕首,小方的脑袋刚挤过墙缝,人便被他一匕首捅在心口,他拽了小方尸首出墙,小圆惊疑探头,正中下怀,收了匕首,吹吹刃上血水,他闻着甜甜的血腥味儿,吹了个口哨,吟:“匕首之设,应速应近,即不忽备,亦无轻念。利用刑彰,切以道隐。”甜甜腻腻地转身离开。
小方小圆是仁圣陈太后安排在他近前的,至于小张子,他想那五岁就跟了自己的小公公先去会会秦广王、楚江王,打探打探十殿的门路,等自己玩够了,便去与小张子相见。
兜兜转转数月,跟了个不大不小戏班子,北上至燕,逢大雪,被诬窃班头大钱,再被打个半死扔将出来,他倒是忽觉心满意足:祖父对自己的出世莫名愤恨,直到备受祖父猜疑的父皇突然被祖父临终的第一句遗言送上皇位,自己才有了“井翊钧”这个名称,六岁被立为太子,八岁丧母,十岁继位,祭天地、把祖庙、庆元旦、赏端阳、接见外国使臣、解职退休和著有勋劳的官员替老、检阅军队、颁发战旗、接受“献俘”……五载家国,其实只小小一圈宫墙,和日日穿过红砖金瓦来指教自己的张大学士,真不如这大雪纷飞里干净清醒。他一身结痂的血,趴在雪里默笑,一阵疾风从身边卷过,卷起的雪沫子呛了肺,连带饿了三日的腹一阵抽痛,一枚背万的应天元宝砸在眼前,在三天来的铁钱里当真稀奇,他也懒得去管,只想快快死——不知小张子在下面等得可急?
一口血“哇”地滩下来。
一阵痛。
他眸里的神采一凝,突地心生执念,想再看看天——于是,他屏息撑起身体,含住断裂开来的一下下刺在胸口的痛,垂死挣扎着翻身,仰躺在扩大雪白中结冰的红上,大口大口喘气,勾起唇角,怦怦乱蹦的心蓦地一止:罪该万死!谁挡了朕的天!
与心情无关的泪水从眼眶掉下。
视线模糊、晃荡——其中,见一袭紫色常服,一匹人立白马,一双隐在面具后的背光却明亮的眼。
他感到巨大的不详,笑:反正再与自己无关。
身着紫衣的面具人勒马扬鞭,俯睨小乞丐弯起的嘴角,亦是一笑,用灌入真气的马鞭子推了推小乞丐的脸:十四五岁模样,柳眉凤目,斜飞而上的半眯眼眸下,左眼下眼睑上,蓦地一颗泪痣。
小乞丐正掉眼泪。
虽然眼睛里了无生意——呵,不想活?本尊偏要你不得死!面具人神色一冷,沉手,马鞭倏忽活物般一挑一卷,转眼将小乞丐卷上马背。
缰绳一动——应天元宝上的楷体字独自浸在血里,黑色的点迅速同街景一起被雪花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