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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雪未下,垂花门前的桃花开了,红得刺眼,一如他嘴唇的颜色,和盘伏在他手腕的伤。

      那天清晨付辛博摘了桃花,插进玉瓶放到他床前,然后守着他,等他醒来,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付辛博的脸——碎淡的光线,静默的阴影,投在陌生而太过精致的侧面上,恍惚付辛博一整个人是樽冷清如冰的雕塑,一近手,会碎,冷厉和淡漠矛盾地综合,从雕塑内里静静向外钻,散出安静却无法忽视的气息,熟悉的薄唇抿着,眼睛清亮。

      他愣了一下。

      付辛博问:“名字。”

      井翊钧三字滑到嘴边,他抿唇,喃:“井柏然。”父皇登基前母妃为他取的名字——母妃指着重华宫前柏树,说要他那样生长。

      付辛博把桃花送他,说化血神功已至十重,要游历梁、蜀、楚、吴、越、闽、汉,先向西南,再向东,再向南。付辛博说这话时的神情太过温柔,太陌生,所述却让他猛然想起四个月来的魔障,满眼鲜血即刻再一次在他心胸蔓延,他摇摇头,付辛博的眸色一深:“陪我走,或者死!”语声瞬间乖戾!付辛博一把拽住他手腕,那玉瓶“呯”地落地,桃花掉下,他抬首,撞上付辛博双眼,里面深深的执拗。

      从逃出宫那天便是要寻死的。

      于是他冲付辛博笑,云淡风轻,甚至幸福如斯。

      下秒,付辛博眼里的执拗晃荡,碎成类似脆弱的东西,仿佛结在眼底的冰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碎,他不明白那一刻自己心脏为什么突了一下,他猜自己是怕?付辛博按住了他双肩,付辛博在发怒,眸子被怒火燃得阗黑,视线钉在他琉璃色淡漠的瞳:“跟我走!”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点头——直到以梁国主之身驾崩前,亦未曾明白,也许也从不曾去想。恍惚那刻他笑,笑付辛博:“你要一人陪你成鬼,我不愿。”不愿却点头,然后跟着付辛博,一袭白衣,一匹绝影,一把琴,在各国游历:梁之牡丹、蜀之锦帛、楚之角黍、吴陶越笋、闽茶汉象……他眼中只剩这些,坊间传言着他的死,传言着张大学士的改革,他权作与自己毫无瓜葛;武林崛起的血皇付氏与血皇的鬼谷,他亦不入眼,血手、南海鳄神、屠娇娇、林山老妖……无数邪魔一一照面,他在付辛博身边,品茶,抚琴,落子…腥风血雨,颠沛四周,他的目光却如空城:

      整个人是从哪天开始坏了?

      逃出宫的那日?

      被班头打出戏班子?

      被付辛博卷上马背?

      第一次被灌下男婴的血?

      目睹付辛博杀掉黑衣汉子?

      第一次逃跑,被抓回?

      桃花落地的时候?

      听闻自己死讯的时候?

      他等待一场雪,着着白衣,求死与惘生似乎无多大区别,江湖传闻血皇身边的井公子独步武林,无数豪侠挑战,他从未动一招一式,也绝不会一招半式,只是挑战之人往往逃逸,或者被付辛博化作的紫气缠覆,瞬间分崩离析,血肉遍地。每当此时,他皱眉,付辛博会试图抚平他眉间褶皱,他冲付辛博笑,付辛博发怒,用那双阗黑的眼,流淌出悲哀间或愧恨来。

      “疯子。”他说。

      付辛博抱住他,抱紧:“井柏然。”

      他问付辛博,什么时候下雪?付辛博整个人颤抖。付辛博送他南北十一国乃至中土之外契丹、党项、吐蕃、南诏的珍玩秘宝,他望着扩大的天空,问:“什么时候下雪?”付辛博说带他到极北之地,他看着付辛博的脸,嘴唇弯起仿佛温柔的弧度:“我要梁的雪,我答应小张子,下雪,就去找他了。”

      “啪——!”

      一耳光煽下来。他不说话。付辛博真的疯了,拳脚雨一样砸在他身上,他蜷缩起身体,眼前似有晃荡的垂花门,欲呕。疼密密麻麻扎在全身,迷迷糊糊里付辛博抱着一身伤的自己,枯坐到天亮,醒来,鬼谷总坛再无张姓的人,他心口一滞,呕出血。

      只是无法等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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