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梦浮桥

9、第八章

　　凌晨四点，床头柜上的座机嘟嘟响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自动转为免提模式，一道略显嘶哑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传了出来：“仲青，我知道你能听见，死人了，我已经派人过去接你，赶紧过来。”

　　仲青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简单用手理顺因为睡眠而变得凌乱的头发，戴上耳机，换上衣服，走下二楼。落地玻璃门外面的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都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一架直升机正好慢慢落下来，欲停未停，悬在半空中。从电话响起到现在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待到仲青上机，直升机就立刻爬升到合适的高度后向北方飞去。

　　五十分钟后，直升机在省监狱的院子里落下。两个人站在停机地点不远处，一个是身着便服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挺着不大不小的啤酒肚，手里拿着一方手帕不时擦拭额上的汗。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可是陪同的值班狱警却一直站在离他两三步外的距离上。仲青跳下直升机，面无表情地瞥了那个中年男子一眼，就直接向监狱大楼的大门走去。中年男子和仲青会合，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到现在为止死了十四个人，初步检查显示他们的身上没有外伤。现在已经移交给法医科，相信他们现在已经拿出死亡时间报告和死因了。”

　　“他们的死因是什么？”

　　“应该是药物中毒。”

　　仲青哼了一声，“出内奸了吧。”

　　“只能这么认为了。”中年男子皱紧眉头沉声说：“虽然这件事可大可小，但是,不应该出现这种纰漏。”

　　“看守都是普通人，防不住那帮人和内奸。”仲青让狱警在前头带路，又回头说：“江源，你这次可不好推卸责任了。”

　　被卫中彦称作局长，被仲青直呼其名的中年男子脸色变都未变，显然习惯了，说话完全没受到影响：“十四个现场并没有遭受太大的破坏，大同小异，法医科随意抽取了一个来进行鉴定，剩下的完全没动。”

　　仲青默不作声，江源则吩咐狱警去最近的现场。他们着重看守的几十名落马官员都在第五、第六层，最近的则是第五层楼梯拐角处第三个牢房。狱警打开牢房，让仲青独自一人进去。

　　屋子里死亡的人是前德州□□项义阳，年龄五十岁，身体微微发福，仰面躺在床上，面色发青，瞳孔扩大，口腔张开，里面的粘膜呈鲜红色，身上有呕吐的痕迹。综合遇害者呈现的种种症状来看，应该是□□中毒，从中毒到死亡的时间前后不超过三十秒。

　　仲青掏出了可携带式波谱分析仪，换成录音收听模式，开始聆听起来。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死者的电磁波早就失去生命的波动，就像干涸的水迹一样渐渐消失。即使如此，还是能从现场残留的各种电磁波找到关于当时情景的蛛丝马迹。

　　死者生前挣扎的波动极为强烈，求生欲望极强，不甘心、愤怒、绝望等情绪也很突出，若只是单纯的被杀还不至于如此，也许是在死亡前见到了认识的人。屋里确实有他人的电磁波的残余痕迹，其中一人应该是bifurcatior，并且动用了能力，以至于留下了明显的bifurcatior独有的电磁波波纹，其他杂乱的人体电磁波应该都是闯入现场的狱警。

　　再检查其余十三个谋杀现场，有七个遇害者和项义阳的情况大同小异，其余五人只是单纯的被杀，连挣扎都没有过，较另七人死得更为不明不白。

　　江源听完仲青的口头报告后，沉吟着说：“也就是说这十四个遇害者里面，其实有人大可不必死掉的……反过来也可以这么认为，有人因为掌握了重要情况才会遭到灭口。”

　　仲青漫不经心地扫视戒备森严的走廊，每一间牢房门外都有两名武装警察看守，通过走廊的窗口可以看到外面的照射灯按照一定的轨迹不断扫射以监狱大楼为中心方圆几十里的地域。里里外外的人都已经调换为其他分局的武装警察，原来的狱警等人应该都作为嫌疑人被隔离起来了。

　　江源沉思了一会儿说：“现在死者死亡时间还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仲青，对项义阳为首的八人进行深度检测，能挖出多少情报就挖多少。”

　　仲青连眉毛都不抬，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向楼下走去。监狱大楼下有三层地下楼，最底部的地下室可以最大限度隔绝外界的电磁波，因而设置了特殊的监听室，并安装一切可以供仲青使用的特殊器材。这些器材正是国家bifurcatior研究院针对仲青的能力而开发出来的工具，也投放于其他各个省份。

　　仲青的接收电磁波的能力在理论和技术上都非常适合转化为可以供普通人使用的工具。不过像仲青那样高度敏感，并从极端细微的波动中读出不同情报的高度精密器材还在研制中，若能研制成功，国家就能在国际大冷战格局中掌握预读情报的先机。比起虚无缥缈、无法理解、难以建造理论模型并转为应用技术，更不可能广泛使用的读心术，还是仲青的能力更受军方的青睐啊。江源松了一口气，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一向差得要命，这次没出口拐弯抹角讽刺人让他好几年都深受打击耿耿于怀，真是谢天谢地了。

　　为了保证仲青工作质量，江源叫部下宋罗贵赶紧去买回皇室哥本哈根咖啡给她提神。宋罗贵只是普通人，一向在本市负责反间谍工作，对bifurcatior也有所耳闻。他摊了摊手，说不保证时间。江源笑笑说，那就等着减薪吧。宋罗贵一面感叹卑鄙，一面无可奈何摇头出去了。接着，江源便去审讯室对录像监控室的值班狱警、看守狱警及监狱相关负责人士进行突击审讯。

　　仲青在地下室呆了六小时，脸色极差，推开门出来，守在门外的宋罗贵急忙迎上来：“江局长在旁边的审讯室。”

　　“那等他审问完再来找我。我要睡觉了。”说完，仲青铁青着脸到另一间无人的屋子里就地睡着了。等到她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十分。

　　外面有人通过对话机讲话。

　　“进来。”

　　江源推门而入，宋罗贵提着笔记本电脑跟着进来。

　　“怎么样？”

　　“他们根本不知道被杀的理由。”

　　江源哦了一声：“能否找到凶手的线索？”

　　“如果是指昨夜出现的bifurcatior，我已经记录下此人的波纹，他最好指望别出现在我的面前。这家伙可能有改换自己外形的能力。”

　　宋罗贵正在打字记录，听到这里，情不自禁摇了摇头。

　　“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容貌，不做间谍，太浪费他的才能了。”江源苦笑，接着有些期待地问她，“怎么，没有更深入的东西吗？”

　　仲青瞄了他一眼，皱起眉头，半晌才说道：“这个bifurcatior是美方的人无疑。他在下手杀人前，曾经问过许多问题，问题有一半是针对审讯中发生的情况，估计是他们在审讯中报出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另一半问题和第三方bifurcatior有关。看来他们也注意到有人浑水摸鱼，搅乱了他们的计划。”

　　“是吗？”江源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口气有些古怪地说：“看来这个第三方是独立活动的，我想，我们应该争取这个人加入组织。”

　　宋罗贵在一旁插言：“不错，要是被美方抢先就糟了，这个人的心计胆识能力都属一流，作为间谍潜伏在我国的话，我们可要头疼了。”

　　“这个等卫中彦回来再说吧。倒是美方的间谍最近太活跃了，我们的老面皮可有些挂不住。加紧追捕美间谍的步伐，别叫其他省的兄弟们笑话。”

　　“是。”

　　仲青对此不感兴趣，漫不经心地调整耳机的位置，让饱受挤压的耳朵稍微舒服一些。

　　“仲青，你是主审讯人，对他们暴露出的对方意料之外的信息，有什么想法？”

　　“不会有别的了。”仲青交叠双腿，将宋罗贵刚刚递过来的一次性水杯里的净化水一饮而尽，“牵扯的人太多，连根都要拔出来了。这么说来，他们会死，说不定也是第三方bifurcatior的恶作剧结的果。”

　　“哦，何以见得？”江源来了兴趣。

　　“给自己转移财产举家外逃倒也算了，可没见过这么殷勤，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上司的上司的私事都一并办了的下属。有这么多会做人的狗，那些大大小小狗主子应该都坐立不安了。”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突破点……莫非第三方bifurcatior的目标不是为了钱？”江源一边掏出手帕擦着额头的细汗，一边自言自语，陷入沉思。

　　仲青站起来，“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回去了。”

　　“录像和往常一样，会送到你那儿。有什么新情报，尽快联系我们。”

　　仲青置若罔闻，直接开门出去了。宋罗贵看着她离开，回头问江源：“就这样让她回去？”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江源也站了起来，拍拍宋罗贵的肩膀说：“别太贪心了，我们已经得到了比预想还要多的情报。审讯部分已经结束，剩下的还没到她出场的时候。”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毕竟有些事不适合对外人说，即使对方是同属S省反间谍部的人。

　　宋罗贵了解地点头，合上笔记本电脑，将一切东西收拾好后，跟着江源出去了。还有很多事等他们去做。

　　仲青来到监狱外，登上昨夜载她过来的直升机，“回去。”直升机飞行员向在下面巡逻的武装警察颔首示意，待到所有人退到十几步外，便启动引擎，螺旋桨慢慢地加速旋转，将机身带到高空。他调转机头，驾驶直升机向仲青住所的方向飞去。

　　仲青望着下方一掠而过的稀疏村落和田野，沉思起来。

　　这次死人确实出江源、仲青等人的意料，虽然庞大的腐败网曝光性质恶劣而严重，但是按照法定程序走的话，真正会因为这个而死的人一个也不会有，最多剥夺终身政治权利，判无期徒刑罢了。但是他们一死，疑点就出现了，什么人会希望他们闭嘴呢？

　　腐败官员落马，应该和美间谍不相干，除非他们会招出不利于美间谍的情报。可是从这次的监听来看，那个美间谍是能够改变自己外貌的bifurcatior，应该很容易藏匿身影，失败了也能够东山再起，应该不会惧怕落马官员招出他的所在。此刻出手杀人，反倒会打草惊蛇，图惹麻烦。从这点来看，美间谍的行动也太诡异了，实在难以想到他的杀人动机。

　　排除美间谍，会希望项义阳等人死掉的只有腐败网幕后迄今为止还没有揭发出来的上层人物。毕竟这次腐败案件牵涉太大太广，他们也会害怕落马官员会继续招出不该招出的人。可是落马官员大部分都是裸官，家人、财产几乎都已经转移到海外，彼此也同气连枝，互相照拂，想来也会为了家属的安危而有所隐瞒。

　　除了中央政府的最高层外，其他政府官员都不知道bifurcatior的存在，何况区区一个省的官员呢？他们中间应该不会知道有人可以从被捕的同伙口中撬出所有情报。然而，他们现在却不惜冒着被发现和审查的风险出手灭口。看来他们抛出的腐败网，连不该被牺牲的人和情报意外地也被抛出去了。他们的计划外的牺牲者会是谁？之前审讯获得的情报看来需要过滤一下。

　　不过，美间谍亲自出手，也等于意味着他们之间确实达成了一个有着共同利益的临时联盟。经此一事，这帮蠹虫勾结他国间谍的罪名可真的板上钉钉了。

　　第三方bifurcatior的真正目标，似乎也要浮出水面了。

　　仲青双手抱胸，歪了歪嘴角，这事还是扔给江源他们苦恼去吧，她现在需要的是无人打扰且彻底安静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