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梦浮桥

10、第九章

　　仲青现在很困惑。

　　自从宣告要和金环做朋友后，她就一直思考谢芳成会如何阻挠，到时候该如何反击，但又一次见到金环的时候，得知这个碍眼的家伙因为生母病重已经返回家乡，短时间回不来了。此时，仲青的心情就像一直绷紧神经准备迎战的时候却听到战争中断的消息的士兵，不自觉泄了气，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这个时候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该认真考虑如何和金环交往，巩固彼此的朋友关系。一想起这个问题，她就非常烦躁。自从成为bifurcatior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朋友，也从不去和别人打过多的交道，长久的独自生活已经让她忘记正常而持续的交往中该做的事情了。

　　虽然像这样坐在图书馆第三自习教室里第四行第三列的座位上看看书，和金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废话很愉快，金环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交往方式，仲青很乐意一直这样过下去，可是这种温吞的交往方式是无法将谢芳成从她的身边排除掉的。

　　“喂，”确定金环已经将注意力从英语四级测试卷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后，仲青不紧不慢地问道：“朋友一般都需要做什么？”

　　金环露出呆滞的表情，不知是否因为仲青过分直白的问话而愕然，不过正确答案很快就揭晓了，“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说着，白皙的脸颊蒙上了羞愧的嫣红。

　　仲青也不意外，金环一看就像个缺乏朋友的人，前些日子听到她说起朋友的时候，反倒吃了一惊。如今金环的回答才是真正的常态，这让仲青非常的快慰，金环很有希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保持声音的纯净，如果把那个碍眼的谢芳成排除掉，就更加圆满了。

　　“换个问法好了，那家伙平常都是怎么对待你的？”

　　那家伙？金环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到仲青指代的是谁，捏着自动铅笔好一阵子的回想，慢慢地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隔一段时间就会问我过得怎么样了，经常和我聊天，经常请客吃饭……这些吧？”说着，她也很不确定地点了一下头，又补充了一句，“总之，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她和你认识多长时间了？”

　　“快两年了。”

　　“她经常这样做？”

　　“嗯……”

　　仲青单手顶着腮，又锁紧了眉头。不是不可以复制谢芳成的做法，可是这太花时间了，而且自己能否做到都说不好，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走谢芳成走过的路。如何才能迅速拉近和金环的关系呢？

　　她一面想着一面向卫中彦发出短信。可是往常都会迅速回信的卫中彦这次足足过了十分钟方才回信：“共患难。”

　　“正常点。”

　　“和朋友出去玩。”

　　“到哪儿？”

　　“游乐园、电影院、KTV、购物中心、酒吧等。”

　　仲青合上机盖，转头对金环说：“你下午没有课吧。”

　　“啊，是的。”

　　“下午去游乐园。”不等惊诧的金环询问，仲青已经抓住了她的手，“现在和我去吃饭。”

　　金环完全懵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仲青拉了起来。她急忙反对：“不，不……为什么要去……没道理啊……”她越是想要反对，嘴巴就越是笨拙，就越是焦急，然而无济于补。

　　“把书包收好。”

　　金环醒悟过来，急忙按住书本，摇摇头说：“我不去。”仲青盯了她一会儿，放开金环的手，自行将她的书本胡乱塞进书包里并提了起来，把那厚重的羽绒服扔到她的身上 ，“走了。”金环茫然无措，吃惊万分，愣是被仲青拖出了教室。

　　学生们看到一个戴着封闭式耳机的美人强硬地挟持着另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绵羊走在校园里，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心理系的传说问题学生，禁不住跟同伴窃窃私语起来。

　　北山食府是大学最高档的食堂，里面有足以媲美外面饭店的美食，价钱也不便宜，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学生跑来这里调剂枯燥乏味的大学饮食生活。仲青抛下她请客的话后，便等金环点菜。金环披着羽绒服，瞧了一眼还拎在仲青手里的书包，烦恼不已，别说点菜了，光是周围投射来的惊异好奇的目光就让她如坐针毡。当她发现八成目光都集中在仲青的身上的时候，小声地说道：“你好像很有名……”

　　“你要吃什么，再不点菜，就由我决定了。”

　　金环无言以对，衡量半晌，终于指向角落摊子最便宜的韭菜鸡蛋饺子，“请把书包还给我。”

　　“为什么？”

　　“钱包在里面……”

　　“不是说我请客么。”仲青无视金环的祈求眼神，点了一份云吞面和鸭血汤，又要了一份三鲜饺子。三份美食端上桌后，金环苦着脸怎么也没法下手。“不喜欢？那就换一份！”

　　“我知道了，这就可以了。”金环吓得举起双手，无可奈何地拾起筷子慢吞吞地吃起三鲜饺子来，深深为下午的命运感到了不安。仲青有些乐在其中，就着金环的音乐下菜，将云吞面和鸭血汤尽数解决。

　　午餐后，两人来到游乐园，站在空旷的广场上，一个双手抱胸，一个局促地背着书包，都一语不发地望着游乐园地图。时间还是早春，寒风料峭，站久了难免冻人。等了半晌，仲青瞥了一眼默默无语的金环，开口说道：“我们一个一个慢慢玩吧。“金环也只能点头。

　　仲青转身大步向前走去，金环急忙小跑跟上。走了半晌，仲青回过头，看到金环局促地跟在后面的模样，伸出手来。金环迟疑了一下，伸出左手轻轻放在她的手上。仲青没等金环接触到自己，直接握住她的手就回身继续走。金环不得不加快脚步，努力追上仲青的步伐。

　　金环的手有些冰凉，只有手心才留着一丝温热，仲青回过头：“你啊，贫血？”

　　出乎意外的，金环的反应也很快，羞赧地点了点头：“有点……”

　　仲青将金环的手塞进自己的衣兜里，又继续大步流星向前走去。金环一时间不知道要先感动，还是先想办法适应对方的步伐，五味杂陈，只好静静地任由仲青拽着她前往最近的游乐设施。

　　卫中彦南下十天后，终于回到国安部第十七分部S省分局，直接来到局长办公室报告调查结果。如仲青事先预料，他此次南下虽然追回大部分即将转移或已经转移到海外银行的巨额资金，也获取了财产转移路线，然而别说第三方bifurcatior的情报，连美方间谍的掩护用公司的情报也稀少得可怜。而且由于这家外资公司来路正当、证件齐全、经营守法，通过正当渠道购买后王村钨矿，几乎没有任何污点，卫中彦为了以后抓人方便，只好暂时放过这家公司。

　　江源听取完报告，叹了口气，看来还需要从别的地方着手搜索第三方bifurcatior，同时也该叫休息了一段时间的仲青进行大范围的检索，找出美方bifurcatior。

　　“你等会儿会去仲青家吧。”

　　“是。”

　　“把资料交给情报分析部后再去她家，叫她做好准备。”

　　“是。”

　　“至于车子，”江源揩拭着鼻头上并不存在的细汗，“别超出预算了。”

　　“是。”卫中彦向江源行军礼告辞，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此次南下，卫中彦已经购买好三菱Lancer EvolutionⅨ，由于仲青并没有交代是否需要加强车子，因此只为车子喷上隔绝电磁波的专用漆，装入波谱检索机械和两副备用耳机等，除此之外并未进行任何强化改造。驾驶证已经办下来，年检也办妥，接下来该将车子和驾驶照交给主人了。卫中彦心情很愉快，开着车子前往仲青家，一路上都在设想该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教会她开车。

　　城市闹区边缘是这一带的小型商业中心，是前往仲青住处的必经之地，卫中彦和往常一样购买蔬菜、肉制品、零食和各种日用品后，来到仲青家门口。他看到门并未关死，便下车过去把门推开，再将车子开进去，停在院子里。仲青一如既往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新车。

　　卫中彦将装入车后箱的超市购买战利品带入屋子并一一放入冰箱、厨房、卫生间等地方。回到客厅时，仲青已经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敲着茶几的玻璃桌面。他习惯性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简单叙述此次南下的收获，转达江源的指示后，试探地说道：“局长也不会马上叫你过去，我想用这两天的时间教你开车，熟悉一下车子，以后出行也方便些。”

　　仲青却抬起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视线上下扫射卫中彦几十秒钟，站了起来：“现在去本部。”

　　卫中彦一愣，仲青已经掏出手机发出短信，冷漠地看向他，漆黑的眼睛仿佛是无机质玻璃眼球，不含一丝情感，这是她工作时才会出现的目光。卫中彦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惹得仲青立时进入了工作状态，虽然满腹疑问，可是不能无视她的指示，便只好走出屋子发动Lancer EvolutionⅨ，和她一同返回S省本部。

　　回到本部后，仲青直接前往地下三楼的审讯室，卫中彦下意识绷紧神经，随即又放松下来，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进去了。审讯室里依旧是最熟悉的光景，两张椅子，一张带着固定椅子的桌子，桌子上面安放一台分析仪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其中一张椅子已经坐着一名年轻的记录员，双手放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

　　仲青来到固定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随手打开分析仪，将耳机的接口插在分析仪上，冷淡地说：“坐。”

　　卫中彦默默一点头，在被审讯人的固定椅子上坐下，坐姿笔直，神态颇为安泰自然。

　　“把你此次执行任务的过程按照时间顺序详细叙述一遍。”

　　在记录员啪嗒啪嗒敲打键盘的声音中，卫中彦沉静地一面回忆，一面如实地叙述。仲青一眼也不眨地盯着分析仪屏幕上的图表，任由他将整个过程叙述完毕，方才说：“饭还没送来？”

　　记录员急忙站起来说：“已经备好，马上送来。”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一名武装警察已经提着盒饭站在门外。

　　仲青和卫中彦一面吃饭，一面问答，记录员在一旁记录审讯。

　　“在上海见过的人中，有令你印象深刻的人吗？”

　　卫中彦停下筷子，沉思起来，一一报出了几个名字，仲青瞥向图表，波形正常，“能想起的人都说一遍。”

　　卫中彦几口吞下了剩下的饭，放下饭盒，神色如常地开始从头报出一个又一个人名及相遇时的时间、地点和见面前后过程，遇到不甚确定的，便放缓叙述速度，努力搜索记忆。

　　仲青皱起了眉头，他的电磁波波形和色相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微妙的违和依旧存在，但并没有出现在审讯那些被第三方bifurcatior影响的落马官员发出的电磁波呈现的特有干扰波形和色相的偏差。她对自己的能力极为自信，绝不会听漏哪怕是极其微小，如同亿分之一的粒子大小的变化，也可以轻易分辨出该变化是出自外界环境还是来源于内在情绪的影响，甚至能具体分辨出该影响源自于哪一个特定的对象或者事件。这是由长年累月的经验积累起来的，目前科技制造出的机械无法达到的高精度技能。

　　一般来说，bifurcatior发挥能力施加在他人身上的属于非自然性质的影响，比起外界对人们造成的影响更为显眼而强烈，仲青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看走眼的。虽然卫中彦的波动在图表上没有出现特别的异常，可是她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眼前的这个人确实同样受到了和那些落马官员来自于同一个bifurcatior的影响。

　　卫中彦一定遇到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第三方bifurcatior，这是个线索，不能放过。仲青抬起头，眼睛闪耀着更为冷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