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欢》景雁

5、第 5 章 这是她首次

　　圣诞节后的第五天，是学校的新年假期。
　　毕业班临近高考，百忙中难得有几日休息，大家均异常兴奋，邀约着收拾完东西在宿舍楼下集合，聚餐庆祝以后回家享受假期。
　　女生们动作总是慢吞吞。几个人玩笑拉扯着走出来，其他人已经嘘声一片。
　　昆明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立在校门旁，活脱脱游的模样，高大身形，深色大衣，粗布裤。
　　呵……魅由心生。
　　眼睛受大脑神经恍惚影响，看出去每个高个子异性都似他。
　　那男子的目光落到昆明身上，微笑，向她走过来。
　　这幻觉竟如此逼真……
　　她心下酸楚，索性别转面孔。
　　“昆明。”
　　不不不，这般熟悉的声音……她的耳朵认得他的声音。
　　她一颗心先是剧跳，然后沉住，像是停顿。
　　游打量着这一群蜂拥而出的少男少女，询问地看向她：“打扰到你？”
　　“不。”几乎是脱口而出。
　　昆明走过去同亲近的几个女孩子解释数句，与她们道别。
　　过到对街，游走到一只车子面前，打开车门。
　　黑色的越野车，是她见过的。有时候他会开着它来伯父家。
　　她摸摸车窗又摸摸座椅，最后得出结论：“你的车子和你的人都很大块头。”
　　他赞同似地笑，低下头，接着将后座上的一个包装美丽的大纸盒子递给她：“生日礼物。”
　　她举在手中翻来覆去仔细看看，又摇一摇，贴上耳朵听一听，然后再摇一摇头，交还给他。“我已经成年，不需要芭比娃娃。”
　　他没料到她会拒绝，踌躇着，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对答。
　　她轻轻咳嗽一声，提议说：“不如请我吃饭算作生日礼物？”
　　“好。你想吃什么？”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讲出来：“平常你约会成年女士的地方就好。”
　　“是。女士。”他忍不住微笑。
　　结果他们去了一间酒店的西餐厅，在城市中心灯火辉煌的最高处。餐台上置着鲜花，有穿着小礼服的乐师在弹奏钢琴。整整一层楼是活动的，以不被留意的速度缓慢旋转着。
　　昆明感觉好像误入电影布景，一切都隐隐透出暧昧的温情，使人慵懒放松。
　　她不懂得点菜，于是由他做主。末了，她要求要一支香槟。
　　“学生不可以喝酒。”他告诫她。
　　“我已经十八岁，游。”
　　她温柔地提醒。
　　他终于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许。
　　得到获准，她立刻补充一句，“要玫瑰色的那种。”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奇就奇在即使沉默，气氛却并不尴尬。偶尔她自餐具的镜像中偷看他侧脸的轮廓，他察觉，亦不动声色。
　　这是她首次尝试以成年人的方式相处，一切都像一场心理暗战。他知道她在看他，她也明白他知道她在看他，但是彼此表面都维持风平浪静，十分有趣。
　　最终她忍不住笑意，败下阵来。
　　恰巧这时间服务生送上香槟，“砰”的一声响，打开来，淡淡的粉色液体缓缓注入细长的郁金香杯内，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一款。
　　游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
　　玻璃酒杯贴撞的声音细碎而瓷绵，像触碰到的是心际的边缘。她一饮而尽。
　　入口甘醇清甜，有气泡饮料般欢腾的口感，余韵一丝丝隐约的凛冽。她忍不住添一杯，再添一杯。
　　“香槟酒精含量虽然少，但喝多了也会醉，不要饮得太急。”
　　她垂下眼睑，轻轻说：“第一次看见这种酒，是在你的婚礼。我很好奇，一支酒怎么可以有玫瑰的色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滋味才能匹配。”
　　“告诉我你的故事。”她将额角轻轻靠在酒杯杯壁。酒精的缘故，眼神有些许迷离。
　　他看着她醉眼如星，温和地说：“昆明你醉了。”
　　她忍不住咯咯笑：“不为说过，所有醉了的人都会否认自己醉了。不，游，我很清醒。告诉我你那著名的初恋。”
　　他眉头打结：“我没有谈论过往女伴的习惯。”
　　她固执地坚持：“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故事。”
　　“我的版本，与其他人转述的版本，其实并无二致。”
　　“爱一个人，可以七年这样久？”
　　“若真爱一个人，在她身旁的时间总是感觉短暂。”
　　“你现在还爱她？”
　　“我更珍惜我的家庭。”
　　“你会否忘记？”
　　“那是组成我现时人生的一部分。”
　　“你可恨她？”
　　“我会记得爱过的人的好。因我们无法左右他人的行为，但可以决定自己的心情。”
　　“真的可以这么简单？”
　　“年轻的女士，选择权始终握在自己的手上。”
　　她放低声线，嘟哝道：“也有人会选择得不到的爱。内心明白不能拥有，却甘愿为之坚持付出。”
　　他短暂沉默，继而否定：“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是不会坚持太久的。”
　　“不。”
　　“昆明，你太小。你说不，是因你尚未经历。”
　　“不。”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她脱口而出，“我爱你。现在。当下。”
　　他看着她，神情沉着，波澜不惊。
　　她想一想，觉得也对，他有比她丰富十三年的人生经历，他岂会察觉不到。
　　“失望是注定的。所以不能责怪对方。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可以选择，那么换一个人来爱不就好了？换一个人的话，失望也好，悲伤也好，都会消失了。但那种无望的期望，也就不复存在了。那样的爱还是出于初衷的爱吗？有选择的爱就不是真正的爱了。”
　　少女的嗓音清甜，夹杂着淡淡的凄婉，叫他心脏一角温柔的疼痛。他只得维持缄默。
　　“如果可以不喜欢你，我才不要喜欢你……”
　　她凝视他的侧脸，表情非常无奈，可语气中却有太多眷恋。终于她大胆趋近他，抬手想抚摸他打结的眉头。
　　他沉声斥责：“住手！”伸手拂开她指尖。
　　他们僵持了一分钟，或者更久，然后，他轻轻说：“你的生日我失约，我很抱歉。可是我太太当日没有飞，她检查出怀孕六周半。”
　　该刹那昆明只觉得耳中轰鸣，胸口快要炸开。
　　耽在餐桌良久，她终于储够力气站起：“我不舒服，我想回家。”
　　他依言送她返家。将一辆大车驶得平稳妥当。然而这一次，沉默的气氛令人窒息，她落低了车窗来透气，冬夜的冷风吹进来，胃部翻江倒海的难受，终于呕吐起来。
　　游停下车绕到她这一边来替她善后，发现少女蜷缩在座位上，闭起眼睛，面孔皱皱的，似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心下不忍。
　　靠在车门抽完一支烟，半饷，他柔声道：“当我发现你看我的眼神总似晶亮，我同自己说你不过是个寂寞的孩子。没有父母在身旁，渴望被关心被照顾，如此而已。在你这样的年龄，情感分界尚未明确，好感，喜欢，崇拜，好奇都容易误认为是爱。所以你用了这样严重的一个字眼。或者事隔十年，甚至五年，你想起今天的话，也会觉得太天真太幼稚。”
　　她埋着脑袋，梗咽中带些赌气。
　　“再过十年，我还是爱你。我讨厌你们大人那种自以为是的语气，就算你觉得我现在的话很幼稚，但我知道自己是认真的就够了。我爱你，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你不理解不回应不接受都没有关系，因为那是我的事。正如你不爱我那是你的事。然而你不能因为这样就否认我爱你的事实。”
　　他沉吟。“对不起。你说得对，是我没有正视事实。你已经长大。你看，你已经能够讲出这样理智并且逻辑的话来。”
　　隔很久她才开口：“我也有错。我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我们讲和？来，我送你回家。”他温言相劝。
　　她点点头。
　　车到伯父家楼下，她问他：“你会因此疏远我吗？”
　　他静静回答：“我不想给你任何假象的希望和误导。我会控制我们接触的频率。相信我，这对你绝对不是坏事。”
　　她感觉心瞬间下沉，再下沉。
　　终于她说：“谢谢你告诉我实话。”跳下车，飞快消失在楼道里。
　　自此之后，他真的很少出入伯父家，即使偶有工作上的来往，亦会选在昆明在学校的时间。、
　　高考在际，昆明的成绩向来平平，但她仍然尽力备考。看书习题的间隙，她会想起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情节，反反复复，因此熟稔，很多小细节也历历在目。她想即使只是暗恋，她也要努力成为配得上他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