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酒鱼

2、第 2 章

　　没有想到，再见到红蕊，会是身处牢狱之中。
　　“绿袖，绿袖，你抬起头来看看我啊！你还认不认得我啊？”红蕊说着说着竟哽泣起来。
　　我低垂着头，抬起眼来漠然望她一眼后，又埋下了头，继续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那无耻昏官，已是认定了我就是杀人凶手，任凭我如何辩解，却终难洗刷冤屈，反倒落得一身的伤痕。萧瑟秋尽时，这世上也就不会再有我这个人了。
　　“风尘女子，自来寡廉鲜耻，薄情寡义！”
　　“青楼中人，毫不知耻！对你们来说，杀人又何足道哉！”
　　……
　　对这些下给我的判词，我能说什么呢？千百年来的定见早已摆在那里，又怎容得我一个无力挣扎的弱女子提出什么异议？我只能承受，只能承受！
　　……
　　红蕊从腰间拿出一个红木瓶儿，“啵”地一声，用力拔开了塞子，顿时，整间囚狱里盈满了浓重的桂露香。
　　我闻到这股味道，忍不住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红蕊，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红蕊点头连连欣喜地叫：“是！是我啊！红蕊，红蕊啊！你……你还记不记得？！”
　　沉默。
　　就在红蕊几乎绝望，正要站起身离开时，一道细如蚊蝇的低吟声嘤嘤着钻进耳朵。
　　“不是爱……”
　　红蕊喜极靠近木栏，叫道：“你说什么？绿袖！什么？！再大声点！”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红蕊惊异地看我一眼，见我泪水已是流得满面，点点头，跟着吟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
　　“住也……如何……住……”红蕊已是流下泪来，捂住了嘴，一手紧紧地扣住牢门的木栏，我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住也如何住？住也如何住？这脏污不堪的人世间，却也还有何可住？我不学东海孝妇临终发愿，也懒效那祝英台许下什么前世今生！这辈子也够了，生无可恋，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郑恒篇
　　我承认我一开始看到那首没写完的卜算子时就对那个官妓有了点兴趣，手里掂着薄飘飘的一张纸，我看了看面前一身艳红打扮的妇人，“就是那个唱‘醉也无人管’的妓子？”
　　妇人点点头，握着帕子摁摁眼角，嘴下撇着，“就是她！”她喝了口茶，这样的女人即使诉苦也是热辣型的诉苦。果然，她把手中的帕子一挥，便滔滔讲开了，“大人您不知道，我这个妹子，真是命苦……”
　　我垂着头，看那张纸，想她写的那些个词句，凄凄的，但是很透着一股子娴雅，哀而不伤，或许指的就是这种境界吧？但这篇卜算子却不大一样，俗！都是俗词儿，但是组合在一起，偏就有一种别样的妩媚情致，流着淡淡的幽怨……我无法否认，我现在确实有些想见见这个奇特的女子……

　　两年前的郑恒也曾是一个干净得有些天真的男人，一心想着凭自己的才华和操守博得一个万古的芳名，想着以自己的清华来扫扫官场上的污秽尘垢，扫扫朝纲中的萎谢颓靡；但这个世界，太脏、太假了，把郑恒跌得个支离破碎，待得重新拼整好了，岂非早就不是当初的郑恒了？于是把浑身上下的缝儿都粘补好，换了身衣裳，重新上路，别人也就当真认不出他来了，走啊走的，连郑恒自己都要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破绽的男人，于是也就让他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儿……
　　想着想着，却已到了。我唤那女子抬起头来，她于是抬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重又低下了头去，我于是决定替她翻案：只为那淡淡的一眼，清澈如水，一如当年的郑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