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酒鱼

1、第 1 章

　　绿袖篇
　　堂上珠摇翠动，衣香鬓影，一对对俊童美女正是在这玉楼华堂之上花蝴蝶般穿梭来去。
　　我瞥眼瞧去，只见曾卓这厮手里捧着一盘粉珠桂鱼翩翩然，冲一个戴着幞巾的长脸男人走过去，将佳肴轻放，未及直身，已是一个眼波轻俏飞去。
　　那长脸人眯起了眼，打量一把曾卓，二话不说就拽过他的手，两人拉拉扯扯往后花园走去。我再看看牟敏德——曾氏的主子，一双蛇眼明明已经瞧见了，却偏过头去和旁人继续喝酒……
　　心下不由一阵冷笑，虽未知长脸男人是谁，但既能参与今日之宴，也必是官居高位，千钟禄粟之辈，曾氏也总是私下埋怨牟某，太过粗暴，今日正算是求仁得仁。
　　正低头沉思间，一巴掌轻轻拍在肩上，我没抬头，一阵极浓的桂露味儿已刺鼻冲来，无声叹了口气，再抬头已是笑脸：“红蕊。”
　　红蕊俯下身一戳我的额头，昵声道：“大好时机就在眼前，发什么呆呢？”
　　“大好时机？”
　　红蕊一甩绢子，说道：“今儿来的人，一个个非富即贵，随便攀一个，若能看上咱，怎么也比干这行强得多！”
　　言罢，她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缕媚极的神情，笑着轻声道：“你看我的。”她转过身去，一摇一摆地悠到一个痴肥的中年男人身边，不问情由便一屁股坐下去了，玉手执起一只玉石冻纹杯，微抿一口酒液嘴对嘴就口便灌。周围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个都来打诨取乐儿。
　　我却没心思细听，心里一阵烦乱，不经意间，手指已是勾动了琵琶弦，听在耳里，却别是一番凄凉意绪。
　　“年年社日停针线，争忍见、双飞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
　　春衫著破谁针线，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周围静下来，一丝声儿也听不见，所有人都像见鬼似地看着我。
　　我凄凄地一笑，向堂上的诸位大人们敬了一杯酒，醉眼迷离地拿着金错刀割断了琵琶弦，一摔在地下，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我醒在如水的月光里，便再也睡不过去，身边躺着一个男人，鼾声如雷，我不记得是谁了。那有什么关系呢？干上这一行，又哪个不是朝送暮迎，口里发着山盟海誓，手里拿着金玉缠头，来日床头金尽便是恩爱全无，情断义绝？
　　我偏过头，望着月亮一点点地西沉，天色一点点发白，后院的野狗叫声越来越亮，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断了鼾声，我也不理。只是看着天边的一朵朵云块渐渐地明晰，愈来愈明晰。
　　外间响起丫头打水的声音，妈妈在外间叩着窗棂，“袖儿，好起啦！”
　　“天明不留客”是行里的规矩，我本想不理，翻下身去装睡，无意识地还是推了身旁那人，他却一动也不动，我又拍了拍他，轻声道：“倌人，倌人。”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我心底突然泛上一层冷意，冰凉凉地直透毛孔，忍不住地打了个寒噤。颤着指头伸出去，凑到那人鼻窍间，凉凉地，我浑身如浸在了冷水里，寒透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