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 何 天》秋笺

4、痴 梦

　　我从阁楼下来，浑浑噩噩，精神恍惚，淋淋的汗水濡湿了素花衣裙，时喜时悲，心神具疲，这夜夜纠缠的梦魇后面竟藏着这样一个悲凉故事。

　　一穿过竹林，我便看到了他。

　　他带着相机，修长身影，浅蓝色上衣，卡其色长裤，他还是那样站着，和在观众席上时一样，带着欣赏的笑容，对我微微颔首。

　　看到他的出现，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慌忙拭去冷汗，整整衣裙，手中粉色的绣裙随着春风轻轻飞扬，在这个阳光煦暖的早上，裙上刺绣的桃花在朵朵绽放。

　　“李木棉，难道我们要一直这么站着吗？”他揶揄地轻笑，嘴角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我叫苏铁。”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我的心在他温暖的掌心缓缓舒展开来。

　　“我叫李木棉。”

　　“我知道，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他牵着我的手没有放开，两人并肩在树下漫步。

　　“找我？做什么？”我心中涌上一丝甜蜜。

　　“不知道，看了你演的杜丽娘，我就知道要来找你，”

　　“你们这里，让我感觉很亲切。”

　　“你……你知道纪梧桐吗？”我试探着问他。

　　他浑身一震，“他和吴湘竹当年是一代曲苑伉俪，我写过他们的专题。”他顿了顿，“我是记者，摄影记者。”

　　“哦，摄影记者也写文章吗？”我有些失望，他也许和纪梧桐无关，那个梦境中的男人，已经深深烙记在我心里。

　　“一般不写，我只写过这一篇。”

　　“因为我觉得，”他停下步伐，定定地望着我，眼神炙热，内有波涛汹涌，“他们让人难以忘怀，尽管过去了三十年。”

　　我突然很感动，为了这句话，管他前世今生是不是纪梧桐都好，如今这三十年后的今天，清朗的天空下，车水马龙的人潮中，除了我们两个，又有谁真的同情惋惜怀念那一段尘封炽烈的感情呢？

　　“我帮你拍张照片吧。”他让我站在一棵盛放的英雄树下，木棉花瓣点点飘落，火红炫烂。

　　这张照片是他唯一一张为我拍的照片，相片中的我，手臂上搭的是吴湘竹当年的绣裙，眼中望的是人海中再度重逢的爱人，笑得满面春风，眉角眼梢尽是喜悦。

　　随后的半个月里，苏铁每天都来戏院，看我登台表演，陪我月下散步，带我开车兜风，领我尝遍各种美味，他牵着我的手走遍了N城的大街小巷。这半个月里的美丽生活，也许将令我一生刻骨铭心。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我们的爱情走向末路是从那天剧院换下《游园惊梦》的海报开始的，也许冥冥中早有注定，我们因《游园》上演而相识，因《惊梦》落幕而分离。

　　轰轰烈烈热演了一个多月的《游园惊梦》终于落下帏幕，为了吸引更多的年青观众入场，团长决定排演现代戏，在新剧本敲定的等待中，演员们闲息了下来，纷纷休假探亲。黄槐和左青青两人北上旅行，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人。

　　那天黄昏，我在剧院门口等待苏铁。

　　从黄昏等到华灯初上，从华灯初上等到夜色静寂，诺大的礼堂前面只有我形单影只一个人，天气乍暖还寒，萧瑟的法国梧桐落叶纷纷，那一夜，我没有等到苏铁。我隐隐有些不安的预感。

　　打苏铁的电话---关机；

　　打他工作的报社电话---不在；

　　在他家门前等待---没有人……

　　整整一个月，我得不到任何苏铁的消息，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甚至开始怀疑世上是不是存在过这样一个男人，我们的爱情是不是幻觉？

　　他现在是死还是生，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盲目地奔走在苏铁带我去过的每一处地方，在人群中疯狂地寻找他的身影，在梦境中呓语他的名字。

　　我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冷却，我的幸福在一点一点地枯竭，我和湘竹一样，爱情的悲剧酝酿着上演。

　　“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