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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堆 花 ...

  •   “不好了,不好了,木棉你的绣裙坏了!”道具小杨一大早就急匆匆地敲门。

      “什么?”我惊醒,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水,还是那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一遍一遍地重复,每晚重复着同样的情节,梦里那个叫梧桐的男人一脸诚恳的要我签字,我一遍一遍地咳嗽、昏眩、心痛、落泪,反复纠缠着,从黑夜到黎明。

      我披衣起身打开门,“小杨,什么坏了?”

      “你的绣裙被烧了个大洞,你看,昨晚不知谁扔的烟头,烧了这么一个大洞,今晚的演出可怎么办?”

      我接过一看,裙面正中一个拳头大的洞,好不显眼。

      “要不用别的裙子替换?”

      “不行不行,我们的行规有句老话叫‘宁穿破,不穿错’,登台的行头可不能乱穿!”小杨一脸正经地教训我。

      “那你说怎么办,破成这样也要穿上台?”

      “同样的戏服还有一件,不过……”小杨突然吞吐起来。

      “不过什么?”

      “不过,我不敢去拿。”小杨悻悻的。

      “咦,还有你杨大胆不敢去的地方?”我打趣道。

      “在旧道具室里,听说,听说那里死过人的。”小杨一脸惊恐地小声说到。

      “哪有这种事!在哪里?我去拿来便是。”

      “在旧楼的顶层阁楼。”

      我们昆剧团共有四栋楼,一栋靠在马路边的是剧院,中间一栋是排练教室,紧跟着一栋是演员宿舍,那离得较远的,簇拥着茂密的竹林的残破小楼便是旧楼,由于年旧失修,仅作为杂物房使用。

      我越过潇湘青翠的竹林,斑斑细长的竹叶,在风中盈盈起舞,瑟瑟奏响,一幅春意缱绻的景色。

      当我来到旧阁楼的门前时,顿时明白了,一如当头一棒醍醐灌顶---那个晚晚纠缠着我的梦魇,就是在这里发生。我吃力地推开腐朽的木门,眼前的一切场景仿佛又回到那个挥之不去的阴郁梦境中。

      同样的潮湿阴冷,同样处处散发着霉味,同样的灰尘飞扬,我穿过一排排摆满道具的架子,走到窗前,那里,果然支着一张小小的木板床。

      不错,就是这里,湘竹当年就是被禁闭在这里。

      我环顾四周,天花板布满水渍的裂缝,浅黄的纹路一路排开,俨然撒下一个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网,网住了那个被禁锢于此的单薄痴情女子。锈渍斑斑的铁架上承着湮满灰尘的道具,乌黑的窗台,尘封的玻璃,窗外隐约可见翠意盎然的竹林。

      湘竹,你也是夜夜伴着那细细簌簌的丝竹声入眠的吗?

      那天,梧桐就是在这里,拿出一纸离婚协议,同时说出救出湘竹的承诺。

      为什么每每我的梦做到这里就嘎然而止,就一定会痛哭着心碎着惊醒?是不是,湘竹生前最最抱憾的事,便是当初签下那一纸文书?从此,彻底割断了与梧桐的联系,十几年的殷殷情谊因此而化为灰烬。

      别去一时,别去生生世世。

      “湘竹,你后悔吗?”我低低的问,清风拂过乌黑残旧的窗棂,迷蒙的玻璃发出些许颤抖的声音,仿似湘竹的声声哀泣。

      我凝神,黯然,寥落,哼起《牡丹亭》中那句著名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前尘已似风,寒水如湮,轻舞人间踏尘缘。

      我在道具架上找到了杜丽娘的绣裙,用绸布包裹得整整齐齐,打开包裹,绣裙鲜艳如新,裙角朵朵桃花依旧含笑春风。想来这一定是湘竹的功劳,她是怎一个温柔如水的细心女子。

      我拿了绣裙正欲离开,忽然瞥见架子边缘躺着一个厚实的信封,我好奇地取来,拂去灰尘,信封上写着“湘竹亲启”的字样,字迹挺拔俊秀,依然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我的心跳加速,这是谁写的信,为何会在这里?拆开一看,开头是这样一段话:

      “湘竹,为什么你不等我,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你要离开我,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一定一定可以救你出去的!你只要多等两天,一切就成功了!如果,我的生命存在还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么唯一的意义,便是湘竹你!”

      字迹苍劲潦草,写信人胸中定有说不出的懊恼悲恸,无处宣泄。

      信很长,十几页纸,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不清,也许是被写信人的泪水所荫湿。我一口气读完,才明白事情的一切,这一切都是个惊人的错误,三十年前因误解铸下的冤孽。这个惊人的错误压迫着我的神经,我呼吸急促,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

      原来,原来,纪梧桐真的没有辜负湘竹。

      “湘竹,想必你后来一定听说了红楹,我再婚的对象。有次你被审讯得晕撅过去,还记得那次吗,我探望你,发现你咳得很厉害,离开了阁楼,我便去了医院,医生却不肯给我开药,说要单位出证明。我没有证明只好在医院走廊上踌躇,这时候,听见有人叫我‘你是纪先生吗?’我回头一看,是个护士,有些面熟,‘我是红楹,以前看戏总坐第一排的。’我忽然记起好像是有个小女孩喜欢看我们演戏,每场必到,‘吴先生呢?’她问起你,我仿似遇见救星,细细把你的遭遇说予她听,她二话不说马上拿了药给我,后来我才知道,湘竹,你因为恼了我,连药都不肯吃。”

      “接着,我得知,红楹的父亲,就是下令将你关押收审的造反头子。我央求红楹带我见她的父亲,待见到那个□□头目时我才知晓,他早知道我是谁以及你我的关系,他当时就动怒了,训斥红楹,不许她和我来往,一群小兵把我拖了出去,自然吃了不少闷棍”

      “但是我不会退缩的,这是救你的唯一途径。多次和红楹上门哀求他后,他让步了,同意释放你。湘竹,你知道吗,我当时多么的欣喜,想到你终于可以离开那个牢笼。”

      “可是,他随后又说了一个前提条件,要我和你离婚,然后娶他的女儿为妻。我犹豫了一下,想着只要他同意放你,假装答应他便是了。谁知道,这竟令你气我怨我狠我直到最后,而这个假结婚的消息,竟然将亲爱的湘竹你送上黄泉路。你去了,红楹因没来得及救你深深自责而客走他乡。”

      原来,这一封信,竟是纪梧桐的遗书,信中最后写道:

      “湘竹,你一直是我生存的意义所在,既然你不在了,那么,这世上便不可能再有一个纪梧桐。

      良辰美景,奈何天?”

      我读罢书信,禁不住掩卷,痴狂,大笑,笑中抽泣。

      “吴湘竹,你错了,纪梧桐从来不曾背叛你,哈哈,吴湘竹,还有你们,都彻底错了!”

      生命,也许真的是一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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