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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 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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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缠绕的第二晚,依然是我登台,演绎那个多情痴情专情长情的温柔女子杜丽娘。
我开腔唱到:“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这时突然有人站起来鼓掌叫好,我向观众席寻声望去,一眼就看到那个叫好的人,那是一个竟如此熟悉的面孔---闯进我昨夜梦里的男人,那个叫我签下离婚协议并承诺救我出去的男人,他就那样地站着,带着欣赏的笑容,对我微微颔首。
刹那间,我楞住了,心神仿似被神魔摄去一般,脑海一片空白,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怔怔地僵在原地,兰花指划在半空忘了收回,我就这样呆呆地站在舞台中央,与他遥望,相对无言。
观众一片哗然,顿时台下议论纷纷。
“木棉,木棉”黄槐在躲在帷幕后急急唤我名字,“别停啊,继续演。”师兄唤回我神游太虚的落魄灵窍,我回过神来,匆匆将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继续倾情粉墨演出,艳惊四座,直至唱罢退场---俊朗的柳梦梅登场。
团长一见我退入后台,急忙冲上来,摸着我的额头,“木棉木棉,刚才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我,我”我有些慌乱,天晓得我今天是怎么了,不过就看见个叫好的观众,怎就表现得如此不堪?我懊悔得想哭。
“我看到了他,你来看。”我引团长从帷幕的缝隙望向观众席,“喏,中间第六排边上,那个人,”我指向那个男人,他此时正聚精欣赏演出,眼眸清澈如水。
团长推了推她的老花镜,眯着眼凝视了那个人半天,喃喃道:“怎么这么像,竟然这么像纪梧桐,不能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该是个老头子了。”
“团长,你说什么,你说他叫什么,什么梧桐?”我脑中轰然作响,梦魇仿佛再度袭来。
“纪梧桐,他三十年前也演过《牡丹亭》的柳梦梅,三十年他杳无音讯。唉,想当初,他一狠心与湘竹断绝了关系,湘竹郁结成疾,年纪轻轻就走了。”团长回忆起往事,眼睛微微泛红。
我心中仿佛豁然开朗,眼前的看戏的他正和梦中人的影象慢慢重叠,往事交织繁乱,前尘一幕一幕倒叙上演,恍如昨日情景。
“团长,你快说说,当时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运动也波及到了我们N城。吴湘竹和纪梧桐是我们团里的台柱,两人青梅竹马,从学徒起就在一起唱戏,后来因为排练了《牡丹亭》就练着练着,练成了一家人。
两人感情恩爱,在剧团里倒是一段佳话。可是,湘竹家里成份不好,有个大伯早前是国民党,湘竹因此而被牵连,被隔离审查要求她交代犯罪事实。过了一阵子,纪梧桐就宣布与湘竹划清界限,办了离婚。
那时侯我以为湘竹会因此而支撑不住,专程申请去看望她,谁料她居然还继续很信任纪梧桐,她说梧桐很快就能救我出去了,叫我别为她担心。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湘竹,她那天精神很好,很高兴,还即兴给我唱了段《回生》。我永远记得她的笑,她的唱腔,还有她说梧桐过几天就会带我离开这个牢笼,那是她最后的幸福憧憬。
可是只过了三天,就听说纪梧桐又和别人结婚了,对象是个医院的小护士,是当时红极一时造反头子的千金,我们当时都为纪梧桐的寡情变心和攀附势力而震惊。此后不久,就传来湘竹去世的消息。
回想起来,湘竹就和这剧中的杜丽娘一样痴情,所谓\\\"平生不曾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心若飞絮,气若游丝,盼千金游子何之。”这也许就是湘竹的写照吧。”团长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怀念着故人,感慨万千。
“那后来纪梧桐呢?”我仍旧关心着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湘竹去世后,他倒是回来过一次,在关押湘竹的小房间里呆了一会就走了。以后,再也没见过他。哼,这种人,不见也罢!”团长提起这个负心汉就咬牙切齿。
“那你说现在那个人长得像当年的纪梧桐?”我心中还是疑虑重重。
“让我再仔细看看。”团长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细看也不像,只是神态像,”“喏,你的神态也有几分当年湘竹的影子,呵呵。”
我脊背一阵发凉,犹如坠入几千尺的冰窖,寒意侵入骨髓,势将泯灭心头一切血液的温暖。
我像吴湘竹?亦或是,我就是吴湘竹?
想起昨夜那一场抑郁的梦魇,看着观众席上的“那个人”,蹙眉浅笑,举首投足,如此的熟悉,熟悉得仿佛自己如影随行亦步亦趋的影子。
我有点迷失了,我到底是谁?他,又是谁?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