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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蠢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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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一天,时近午时,钟莛又向往常一样来到浮翠阁。
“绿珠,小姑在吗?” 他站在阁外问道。绿珠忙请他入内坐了,亲自拿着小托盘给他泡了杯茶。
“还没回来呢!”绿珠叹道,“想必太妃又留她吃午饭了。”
季琨已遵命搬回梅坞,朱湄决定由自己亲自教授她研习东骊祖传的医术。季琨无可奈何却不敢有违,不知不觉已学了两月余。她每天寅时即到忘势斋,先跟万清习武练功。然后自己复习前一天朱湄教授的课程。辰时初刻伺候朱湄吃完早饭后,朱湄会让她回课。
朱湄的教学方法非常独特。不教忘闻问切,也没什么古典秘籍。而是从周易章句入手,命季琨每节诵读百遍,也不讲解其中之意,隔天让季琨当面一一背诵出来。此即为回课。回课不出,朱湄就会留她在忘势斋继续诵读,直到全部背出,才放她回来。如果回课满意,就布置第二天的内容,让季琨回浮翠阁自习。如此反复。
在王妃房里吃午饭,说明季琨今天回课不顺利,又被朱湄留在房里补习了。钟莛午时过来,十天倒有五天碰不到她,他也不介意,仍旧每天过来看看,总要和绿珠闲话一会才走。
“她昨天背书到子时,囫囵睡一两个时辰,又赶到书房去了。你看她最近消瘦多了。我怕她的身子禁不住呢?” 绿珠在一旁陪着世子闲话,手里也没闲着,还在摆弄着女红。
钟莛看她对季琨担心关爱的神情,心里不由一动,“要是有一日也能得她如此呵护关心,夫复何求。”
绿珠诧异,他怎么不说话,抬头望了一眼,他自己也觉察了,口里安慰她:“这是老祖传下的规矩,父亲从小也是这么教我的,回课不出,还要挨打呢!小姑比我幸运,祖母连骂也不曾骂过她一句,你放心吧,过一阵子,习惯了,自然就好了。”
“唉,世子不知道,她看戏本往往过目成诵。偏偏最恨背书默写。她现在是真苦恼,每天都要我哄她两三次才肯坐下来背书。这种事又不像抄书描红,我能替得了她。”绿珠心疼地说,似乎比季琨还苦恼些。
“我懂小姑的苦处,不过学医之人,背经书是基本功。” 钟莛是过来人,他正色对绿珠说:“所谓书读百遍,其意自见。我从前为了背出其中艰涩深拗的词句,不得不深研经书之意,延伸、类比、分析,把一字一句都抠透了,只有这样才能渐把经书之意融会贯通。实在艰深的内容,一时不解,也不要紧,日积月累到一定时间,自然会豁然开朗。学医之人如无坚韧不拔的毅力,是学不成的。绿珠,还是要你多劝劝小姑呢。”
“世子这样说,很有道理,连我也受教了。”绿珠佩服地看着博学的钟莛。“只是最近也奇了,从前王妃打得她那样,也没见她怎么放在心上,依旧淘气。如今太妃亲切慈祥极了,小主倒有些怕她呢。早上赖床不起时,只跟她说,太妃在等着呢,她立刻就跳起来了。真是一物降一物。”想起季琨的滑稽模样,绿珠不由眯着眼微微笑了。
钟莛看她那光景,好像一个慈母在说着自己淘气的孩子。心里又是一动。皇甫谨常年居住在吴郡城里,每次碰到钟莛也不过问些学习课业。从没有像普通人家的母亲那样照料饮食,嘘寒问暖。偏偏身边服侍的人中也没有半个及得上绿珠的。所以钟莛虽然身份优越,少年有成,内心实在孤独寂寞。
他不由得走近了两步,一眼瞥见绿珠手里摆动的活计,“你在做什么好东西呢,给我也瞧瞧!”笑着问她。
“哦,这个呀,是鞋帮子。不知她在哪里看到人家鞋上绣了胡蝶,喜欢的不得了。回来求我也给她绣。”绿珠拿给他看。
旁边藤萝里放着纳好的鞋底,钟莛又拿起来细细玩赏,看着上面细细密密的针脚。钟莛心里感叹,那是多少工夫和心思啊! 难怪有诗云“珠珠泪似针纫处,寸寸肠如结线时” ,心里羡慕小姑真是好福气。
他看着眼热,与绿珠也是熟极了,随口说道:“你几时也给我做双鞋,好吗?我屋里那些蠢才,只会到外面去买,穿着不如这种自家做的舒服。”
绿珠笑道:“这有何难?只要你不嫌弃。”连忙蹲在地上,照着他的脚画了鞋样子。正要站起身,一眼瞥见季琨已经下学回来了。正站在门首看着他俩呢。
她直上二楼,绿珠跟上来时,她已换好便服,绿珠只得又跟着下来。
钟莛问季琨:“用过饭了吗?我是特地过来陪小姑用饭的?” 季琨笑说:“在母亲那边用过了,可是还不饱,绿珠摆饭上来吧。”
绿珠看她那里狼吞虎咽,“噗哧”一声笑了,“你在太妃房里假斯文,这里就顾不得体面了?” 季琨讪讪的,也不驳她。
钟莛问:“小姑学到哪里了。”
季琨:“ 今天终于把周易章句十二卷背完了。母亲准我半天假,明日开始《素问》,唉,慢慢长路何时是尽头?”
“小姑可有心得?”
“这书读着味同嚼蜡,囫囵吞枣而以,哪里能有什么心得?看来我终不是此道中人。钟莛,我好佩服你,你年纪轻轻医术上就有所成了。”
季琨说得没错,钟莛虽然只有十五岁,可是跟随父亲学医已有五年,平日已能帮着父亲打理府内外的一些事宜了。
钟莛嘿然不语,学医艰苦乏味,他是知道的。可是他是独子,东骊王府和皇甫世家的承继之人,责无旁贷。所以他无怨无悔。可是小姑,他宁愿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过每一天。但学医是祖父的遗命,她违抗不得,他更不敢违抗。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时常过来陪她听她发发牢骚,解解愁闷。
看季琨苦恼模样,钟莛柔声说道:“万事开头难,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像是苦口婆心哄着淘气的小儿女。绿珠在旁看着,与他相视一笑。
钟莛只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可是看着季琨恹恹欲睡的样子,想她是累极了,只得嘱她好好休息,辞了绿珠走出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