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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荷亭 ...

  •   朱湄不紧不慢说道:“七夕我初见你时,我就想收你为螟蛉。?”

      季琨微笑言道:“孩儿幼失庭训,那日见到母亲,慕孺情怀,也自然而生。只是一则怕曝露身份,连累家声;二则孩儿自知玩劣,恐负厚爱,所以不敢应承。万料不到,天从人愿,孩儿能随伺亲侧,婉转承欢,想来实是季琨之福。”她坦诚真挚,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朱湄闻言,想到那日情景,也不禁失笑。又看了一眼这孩子,心中就有些悲喜涌动。继之又说:“那日见你,人品端正,只是想到你小小年纪混迹于优伶之中,终不是长久之计,我心中甚为不安,因而就想把你收在身边,授以医术,不必再鬻技求食。”

      听她这么说,季琨心中有些不以为然。暗暗想道,奇优名娼,都是些真情大智之人,自己心中实在向往之至,恨不能与之为伍。嫡母那样通情达理之人,偏偏对他们有轻慢之意,心中深以为憾,不觉怅然。

      又听朱湄说道:“古人云,不为良相,必为良医。相以治国,而医能救人。然而良相易得,良医难求。你道是为何?”

      “季琨愚昧,愿闻其详!”

      “医乃仁术无德不立。凡大医治病,必先起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见彼苦恼,若已有之,深信凄怆,一心赴就。有多少医技高超者,不能成为良医,全在于他们没有仁者之心。”

      “季琨自问也是草芥凡俗之人,母亲何以知我就有仁者之心?”

      朱湄轻轻摇头,说道:“七夕,那班泼皮欺你在前,而你仍能舍死救助他们。实则因你存心以仁,以爱人之心为本。这是天生的割股之心,你还说不是学医之人吗?”

      她继续说道:“东骊王府为明室义子,王室贵胄。这几百年来,却是以医道立家的。先祖虽为开国勋臣,却寄趣于救济病苦。后世子孙自当高山景行,恪守家训,慈悲仁怀,以济民救疾为志。孩子,爹爹临终,要我务必教你成学。你莫要让我失望啊!”

      “可是,孩儿志不在此。。。” 季琨叹了口气。

      “你,志。。。不在此?”朱湄想来没料到这孩子会这么回答。

      “ 我。。。” 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正在搜肠刮肚找寻辩解之词,朱湄却不再与她周旋。
      “季琨,你。。。跪下!” 她的声音仍是那样柔柔的,可是不怒而威。

      季琨呆住了,她刚才还和颜悦色,怎么忽然就动了气?原来她和嫂子一样,是讲不得理的。自己还傻傻地以为可以和她据理力争。

      “跪下!”她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季琨负气跪倒在夜色朦胧的庭院里,微微夜风引得枝叶摇曳,秋蝉不合时宜的鸣叫着,似乎在蹊笑她,她又羞又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朱湄复又看了一眼这孩子,一时竟觉得有些隔膜,这孩子的脾气虽不像敦诚掘强强硬,可也不似言蕊那般温柔似水。以后待要怎样教导与她呢!

      “季琨,你看着我的眼睛。”

      朱湄捧着她的脸,轻轻替她拭去泪珠,柔声问她:“你志不在此,那又想以何为志?”

      “我平生只爱拍曲串戏。” 季琨鼓足勇气向她表白,似乎又有些挑衅之意。

      “东骊王府能容得下进入乐籍的后人?朝廷会同意郡主身杂优伶吗?”

      “季琨情愿抛弃身份爵位。如果东骊以我为耻,季琨更名换姓,离家别居就是了。”她昂然说道。

      “伤在外者,必返其家。一家骨肉,往往也相守以死。而你为了自己的嗜好竟想抛家而走,罔顾兄嫂的教养之恩,不思承欢于高堂膝下,无视爹爹和你娘亲的在天之灵?如果你告诉我你是这样无情无义,丧尽伦常的孩子,我就随了你的心愿也罢?”

      朱湄目光灼灼盯着季琨。季琨不敢正视。不,自己绝不是这样的忤逆不肖之人。

      一时之勇终究抵挡不住她的逼视:“季琨。。。不敢。”她低下了高昂着的头颅。

      “这样就好,我很欣慰。” 朱湄扶起季琨,“你还是我的好女儿。”

      朱湄说的句句是正理,可是季琨只觉得心里一阵阵难过,如万箭穿心。她不愿久留,施礼向朱湄告退,说要去给哥哥请安。

      “仲珩不在府里,他已奉旨进京了。” 朱湄沉吟了一下,终于告诉她:“撷秀班的那些女孩,也一同跟着进京了,十一月初八是元珍的生日,我命你哥哥顺道把这戏班送她暖寿,以解她思乡之苦?”

      难怪嫂子要把自己禁足在书屋,难怪哥哥远行,也不叫她送行。蕙芳、沁芳自己从此竟见不到她们了,从小相亲相爱,耳鬓厮磨的的姐妹,就这样分别了,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季琨心如刀绞,强自压抑,可还是忍不住的低头啜泣起来。

      朱湄没想到这孩子和这班优伶竟然有这样深厚的感情。王府的孩子在家里拍曲串戏,也算是风雅之事。不过像季琨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躬自粉墨登场,这就是逾闲荡检,何况季琨还是一个女孩儿。这样的事如果传到朝廷耳中,天颜震怒,到那时岂不惹出祸端?少不得还要忠告她两句。

      “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季琨,这两句话你总该记得。我并不愿意这样逼仄与你,只是你万不可玩物丧志。” 她叹了口气又劝道:“忘了她们吧,孩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和这些人亲近,只会连累伤害她们。”

      “你和这些人亲近,只会连累伤害她们。” 这话又象劝导又象警告。季琨心中作痛,如果不是自己七夕私去串戏,嫡母也不会把她们送到万里之外的北国去吧!都是自己害了她们。季琨只觉罪孽深重,越发伤心起来。

      朱湄也不怪责,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看她的泪一滴滴砸在石板地上,慢慢化成了圈。

      孩子,你总会长大的,我会陪着你长大的,她心里说。

      秋蝉好像受了季琨的感染,突然在这静溢的夜色中放声悲鸣,它是在叹息?还是在彷徨?抑或是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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