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下的昆虫》沧浪濯缨

23、第二十三章 祸伏

　　“天如怎会猝死？” 廷儒酒醒了一半。

　　今日在漕台衙门，醇酒美人，他自知有些失态。晚上留宿在漕台府，正要歇息，刚刚离去的端午端阳兄弟又匆忙折回，告诉他张溥过世的消息。复社机构确实严密，不过两天，消息就已传到此地。

　　他跌坐在太师椅上，无意识地喷出满嘴酒气：“天如死，我方好做官。”自己也吓了一跳，一个寒战，酒意顿时全消。

　　看着眼前目瞪口呆的稚嫩青年，心中暗自埋怨，果然耽酒误事。他俩的父亲是当今的兵部尚书，他们又是复社成员。这话传扬出去，可如何是好？

　　他有些尴尬，还要故作镇定。想起张溥临走时交给自己的名册，忙从袖中取出，交给那兄弟二人：“你们看，这是天如想要杀的人，我如何能杀尽？”

　　未暗世事的两个青年，突然间知道了复社和廷儒之间的交易，是幸还是不幸？

　　廷儒？天如? 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

　　端午颤抖着双手交还名册，一言不发。拉着同样惊惶的兄弟，深深一揖，告辞而去。

　　望着两个踉跄着远行的，掩饰不住惊慌的背影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廷儒的嘴角终于挤出一丝笑意。

　　“天如死，我方好做官。”

　　***

　　公馆里，钟莛，皇甫瑾齐聚在朱湄的卧室里也正在交谈。

　　“西铭之病何至于不治？”朱湄不解地看向钟莛。

　　钟莛神色严峻地答道：“这事蹊跷的很，孙儿看过他的脉，应无大碍。有传闻说先生刚到家，吴昌时进了一碗汤药，先生当晚就过世了。复社中有人怀疑昌时下毒。”

　　“昌时和他同为复社党魁，怎么会。。。?”朱湄不敢相信。

　　钟莛摇头叹息，“孙儿倒想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复社如今遥控朝政，西铭本意是把首辅当成他们手中的傀儡。可昌时和廷儒关系素厚，况且如今大功告成，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西铭死，昌时、廷儒各得其所，从此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了。可怜西铭始终是个书生，哪是那些政客的对手，太天真了，太天真了。。。”两行清泪，从世子苍白英俊的脸庞上滑落。

　　“他们竟敢这么做！”这世上竟真有这样丧心病狂之人，朱湄，皇甫瑾这样的良善之人怎么也想不明白。

　　惊雷滚滚，心底暗锤。朱湄，皇甫瑾和钟莛他们祖孙，母子，婆媳面面相觑，“苍天佑我大明！”

　　大明！大明！这大明对于朱湄和东骊而言，是国家，更是家国。

　　***

　　歇息了几日，又继续北上。这一程廷儒和东骊王府同行，也便于兵将护卫。不几日已进入山东境内。

　　农历四月，应是瓜果丰收的季节。可是从崇祯十年开始的连续五年的大旱，已使得北方赤地千里。官道附近的农田里长满蓬蒿，村落破败，没有人烟。一路上树都呈白色，树皮早被剥光，充为食物。只有靠近城市的地方，还有几亩薄田，城里人勉强耕种糊口。路过的城市，到处是饥民流动。

　　朱湄等人看着，心中战栗，无限悲悯，竟致无心进食。这一日，刚到达一个小镇，那镇内百姓见了他们个个惊慌失措，万清拦住个胆大的小子才问清楚，原来前几日，刚有一对官军路过，二三万人一拥入城，将城里所有人家清洗一空，今晨刚走。百姓看见护卫他们的兵将，以为又来一支官军，连声哀告，城里实在找不出一点米和菜了。

　　军队长期缺饷，又有官员盘剥克扣，兵士常年拿不到一分饷银，所以近年来常有军队四方剽掠，抢劫起来更是理直气壮。百姓们畏之如虎，有“匪来如梳，兵来如篦”之说。廷儒不得不出面安抚，士绅百姓见到他，无不痛哭留涕，不恨贼而恨兵。

　　朱湄吩咐众人换成平民服饰，华丽车辇都改成普通骡车。光鲜衣物，首饰，银两悉数留给当地百姓，卫兵们也全打扮成镖师模样。以免曝露身份，引得不顾死活的兵匪山贼打劫。

　　心惊胆战，一路急行，只想早日赶到京城。

　　千防万防，防不胜防。这天黄昏，刚翻过郎官山，远远已能望见城门，突然山道上喊声大振，涌出无数蒙面汉子，为首之人，白马钢刀，挡住去路。兵将们上前抵挡，万清、钟莛护着朱湄等妇孺，端午端阳围着廷儒紧随其后。那头领不是万清的对手，无奈他们人数众多，卫所派来的兵将们一经战阵，原形毕露，溃不成军，还不如王府的亲兵善战。万清勉力杀开一条血路，大叫：“小主世子，护着夫人赶紧进城！”季琨在骡车内，正要出去，只觉朱湄抓住她不住颤抖，手上全是冷汗。连忙安慰道：“娘，有我呢。。。” 便不再下车，只守着车门，抵挡着不让贼人靠近，且战且向城门驶去。眼看已至护城河畔，贼人不再穷追，车马总算安然进到城里。

　　喘息未定，查点人数，发现绿珠等人乘坐的骡车没有跟进城里来，万清也不知去向。好似惊天霹雳，季琨手足俱软，浑身颤抖着拉过一匹马来，挥鞭疾驰，一旁钟莛已经呼啸而去了，端午端阳也跟了出来。只留下妇孺老迈之人在那里忧心如焚。

　　“绿珠，绿珠。。。” 季琨催鞭急行，泪水大滴大滴滑落，凄惶的喊叫声，回荡在山道林间。来在贼人刚才出没之处，季琨骑在马上，团团打转，那里还有绿珠万清和骡车的踪影。“绿珠，万清，我上哪里去找你们啊？” 眼中似乎要流出血来，抑制不住的一股血腥，从口中喷出。季琨向前倒下，昏倒在马背之上。

　　“没有你，我不能独活。”脑海里刻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