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髓溢 ...
-
玉阑干外清江浦,岸花汀草涨痕添。
晓行夜宿。钟莛和端午兄弟一路说笑逗趣,陈夫人换船和皇甫瑾同行,玩些纸牌刮花消遣,倒是各得其所。只有季琨可怜,朱湄督课较前更紧,一刻也不得空闲。时光过得飞快,不几日,船已到了七省通衢,五河要津的江北重镇清江浦。过了清江浦,运河河道狭窄,兼之兵匪作乱。北上的游客通常在这里弃舟登岸,改走陆路,是所谓京师孔道,南船北马。
船还未靠岸,就见岸上许多官员来接。码头上车填马塞,漕台督抚等已在码头遥候多时。原来圣上朱批御准廷儒复仕的票拟,红本已下,地方上已接到邸报,廷儒如今名正言顺已是当朝首辅。兼之东骊王府的家眷都是今日抵达,本就喧闹忙碌的码头,今日更添热闹。
漕台,督抚,总兵等等一干文臣武将纷递手本,一会儿拜会廷儒,一会又求见懿则郡主。船头上纷纷奔走,拥挤不开。朱湄遣人婉至谢意,推说身子不爽,不便相见。岸上漕台早准备了数顶绿呢大矫,要接众人过府饮宴,朱湄百般辞谢,最后廷儒也过船来相请,到底推不过,只得命钟莛和端午端阳随同前往。只说自己年迈困乏,不堪旅途劳累,要早些安置。漕台这才罢了。
漕台今日十二分地小心伺候,摆齐全副执事,开锣鸣道,接了廷儒等人过府。朱湄久等码头上闹声歇了,才由季琨扶着下船上了轿子。
轿子刚要动,只听前面洪钟般声音响起。“老太妃请等一等。。。” 。朱湄很是受了些惊吓。万清连忙近前护卫,季琨不放心,也下轿守在朱湄轿边。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红脸大汉,一身平民装束,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拦在轿前。
万清正想呵叱,哪知那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口称:“左良玉拜见。”
“左良玉” ,万清吃了一惊,原来他就是去年加了太子少保衔的平贼将军左良玉。难怪今日码头警卫严密,他一声平民装束,竟能出入自由。只是他如此觐见太妃,却是失礼之极。
那左良玉倒顾不得这许多,顾自起身言道:“左良玉求太妃为俺婶娘诊病。”这个请求更是无礼,他把朱湄当成了走方郎中不成。万清忍不住斥责他:“太妃身份尊贵,你岂能如此轻言冒犯。”
左良玉也觉失言,只是他读书不多,只会领兵打仗,却不善言辞,不通礼数。此刻他的脸憋得更红了,冲口而道:“俺闻得东骊王府,神医世家。这才带着俺婶娘从临青赶来在此守候了两天两夜,指望着太妃能治好俺婶娘多年的顽疾。俺自幼父母双亡,是叔婶养俺长大的,求老太妃成全了俺一片孝心吧。”
见轿子里面良久没有回音,季琨在轿边轻唤了一声:“娘。。。” 等了一会,还是一片沉默。季琨掀开帘子,只见朱湄眉头紧蹙,神色中带着些微怒气。季琨心下狐疑,虽然良玉无礼,但是朱湄胸襟宽阔,断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年前的川陕一战中,督军杨嗣昌命左良玉堵截农民军,谁知他为私情衔恨督军,竟然袖手旁观。督军九檄左良玉,他都置之不理,观战不至。才有今年正月,李自成克洛阳,杀福王。二月里张献忠出川克襄阳,杀襄王。三月间,一代贤臣杨嗣昌终因畏惧失藩获罪,而绝食身亡,朝廷由此失去了一位能够安内攘外的重臣。对于这样骄悍跋扈的将领,皇帝还要顾忌到他手中的军队,只是让其削职立功自赎。
对于这样的兵痞,朱湄心中厌恶之极。季琨请示道:“娘,让他走?” 刚想吩咐万清谢客,只听朱湄在轿子里叹了口气说:“让他去公馆等着吧。”
季琨有些意外,又觉意料之中。怨亲善友,普视一等,朱湄教过她。依言嘱咐了万清。也不还轿,索性钻进朱湄的大轿,和她并肩而坐,朱湄怜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摩娑着她的脸颊,季琨顺势斜靠在她的肩上,朱湄展颜一笑,把她揽入怀中。
刚到公馆(驿馆),未及歇息,就在厅前替那愁眉苦脸的妇人看了脉,又叫良玉把她从前所吃过的几个方子拿出来看了看,心里就明白了。却不急着定方开药。叫过季琨,让她也试着望、闻、问、切一番,命开方来看。朱湄展开看了,笑笑,也不评点,提笔写了方子,交给季琨,季琨细看却和自己写的大不相同,连忙工整地抄录下来,再把方子交给良玉。良玉接过方子,又是施礼道谢一番,朱湄却很冷淡,径自往里面去了。还是万清送了他们出门。
万清送客回来,来至花厅,就见朱湄正在和季琨讲着医案。看着季琨如今孜孜求学的模样,万清心里也觉欣慰,含笑走开忙碌去了。
良玉的婶娘双跟患有严重地骨刺,疼痛厉害,以致足跟不敢落地,要踮起脚来走路,她人又奇胖,行走更加困难,自然痛苦万分。只听季琨正在向朱湄禀告:“孩儿看来这是骨刺增生,是由于骨钙流失到骨面,形成骨性赘生物所致。骨由肾所主,所以孩儿就开了补肾的方子。”
朱湄点点头:“孩子,你也有些进益了。只是国医讲究理、法、方、药。治病先要说理,然后立法,有了法在制定何方;定了方再因方给药这样才符合道理。你刚才没看其他大夫开的方子,其实他们和你一样也是走的补肾,活血,除痛,蠲痹的路子,可为什么没有明显的疗效呢?”
季琨心下顿悟,国医精髓在于辩证论治。病机转化,变证百出,必须辨明病机,逐机论治。自己方才确实思虑不周,忘了过往的方子也可以帮助正确判断病因病源。
只听朱湄说:“你把《本草》中频湖老人在讲白术时所引的张锐《鸡峰备急方》中有关髓溢病的案例背来我听。”
季琨想了一会说:“察见牙齿日长,渐至难食,名曰髓溢病。用白术煎汤,漱服即愈。” 从前背时,只觉得这个医案不通得很。牙齿长到一定程度就定型了,怎么会越长越长,以致进食都困难呢?而牙齿这么坚硬的东西,怎么用白术漱漱口就能缩回去呢?实在离谱。
“牙为骨之余,由肾所主。肾主骨生髓,骨、髓实乃异名同类的东西。牙齿日涨,就好像是髓满了在往外溢一样,所以叫做髓溢病。那么髓为什么会往外溢呢?”朱湄说着,又看向季琨,等着她的回答。
“这一定是约束骨、髓的系统出了问题。”季琨答完此句,心念快转,突然想到,髓由肾所主,肾为水藏,故骨、髓亦属水类。土克水,那么对骨、髓的约束功能是由土系统来完成的。心里就有几分明白,缓缓说道:“土虚则水溢,就会发生髓溢,髓溢则牙齿日长。因而要用白术来补土治水,控制髓溢。而那妇人的骨刺其实和髓溢是一个道理,所以母亲就如法炮制,用白术煎汤,让她浸泡足跟。”
朱湄含笑颔首:“孺子可教。”又嘱咐道:“同病未必同源,所以良医必须相机而变,切记法无定法。”
季琨细细体味,此刻才觉得国医千变万化,又万变不离其宗。辩证论治精妙无比。原以为枯燥乏味,其实趣味无穷。自己生性不喜规范约束,喜欢创造。而良医治病也在于不拘成法,要对经典活学活用。这样想来,对医学就有了几分喜欢。
朱湄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绿珠端了晚饭出来,见此光景,心里也觉宽慰。小主出走回来后像是长大了很多。只是她和自己的话不像从前那样多了,心下又有些怅然。
“土虚则水溢,水溢则髓溢,髓溢生骨刺,如今左良玉辈正如这骨刺,而大明则土虚水溢,医家可以白术补土克水,而国家又有何法来克制这些贼臣?”季琨突然感概万分。朱湄无言可对。她虽为良医,却不能救国。
花厅内一时黯然。
钟莛突然从外面走进来,神色肃穆地说:“西铭先生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