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西铭 ...

  •   “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周廷儒,迎风而立,站在船头。船早已过了瓜州,前方已近清江浦,可是这几日他的心里一直玩味着这句话。

      五百年前王安石的心境也和自己一样吧。当年他站在这人生进退的瓜州渡口,不知何去何从。今日自己北上京畿,前途未卜,可是又怎能回头?

      十年前和温体仁争夺首辅之位,最终无奈以病罢归,虽然不甘心,但远离那是非之地,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从二十岁高中状元,到四十五岁位及人臣,他也曾呼风唤雨,指点江山。对于政治,什么都经历过了,也有些微厌倦。缺陷世界,如意事少,不如意事常多。朝政起伏,争来斗去,到头来说不定还要搭上性命。此去京畿,祸福难料。还不如在宜兴乡下或者金陵城里,找几个像言蕊那般的女子诗酒闲话,阅尽人间春色,尽享齐人之福。

      想到人间春色,就想起舱内新纳的小妾。年方二十,本是吴郡洞庭东山的一个孀妇,因为耐不住寂寞,勾引外人自嫁。被夫家告到县里,那娶亲的害怕,但又不甘心送还,就将她盛妆送给了自己。那少妇果然。。。嘿嘿。。。活色生香,妙不可言。哪知自己的门生张西铭竟然凭这件事,找到县衙取来批捕那小妾的硃单,逼迫自己出仕。如不就范,他扬言还要以他事要挟,弄得自己颜面尽失。哪还有什么师道尊严?对于复仕这件事,他原不热心,都是张溥上下奔走,在江南集资招股六万金打通宫内关节,自己才能被复召进京。

      张溥这些年组织复社,朝野中追随者数以万计,遍及大江南北。他广收门徒,渐成把持朝政之势。朝廷科举,国之根本,不可动摇。可每年科场春秋两试,孰元孰魁,孰先孰后,他都能预先指定。

      崇祯三年,在温体仁的授意与操控下,张溥被赶出了朝堂,从此失去了重被启用的机会。这几年,张溥和温体仁的关系日趋恶化,朝廷已准备兴狱棣捕。不过他确实神通广大,危急关头,使出一招釜底抽薪,买通内廷秉笔太监曹化淳,反而令温体仁失去圣上的信任,不得不罢归田园,抑郁而终。为了今后在朝中找到可以倚靠之人,他又迫不急待把自己推举出去,接替这个位置。

      “其心可诛。” 想到这里,他恨恨地咬紧了牙关,脸色也微微泛青。他把我当成什么?

      “成于数人之志,而后渐广以天下之意” ,这是张溥成立复社的初衷。

      前面官船上几个年轻人高谈阔论的声音飘然而至。太祖明令“天下利病,读书人许直言,惟生员不许!”生员是不允许议论朝政、批评国是的。可那船上是东骊世子和兵部尚书的公子,明知他们违禁,却也无可奈何。溯本追源,还是要寻到张溥身上。这班世家子弟如今已个个都以加入复社为荣。

      西铭放言“未曾一日服官” ,虽然狂妄,但内心深处廷儒不得不佩服他。复社成立之初,就有统一的社规和严谨的组织机构,内部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崇祯六年,张溥在苏州召开复社虎丘大会,山左、江左、晋、楚、闽、浙以舟车至者数千人。他站在千人石上登高一呼,群起响应,朝野震惊。即便今日自己身为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下,怕也没有这样的号召力吧。

      左手不经意地碰到了右边袖中的小册子,他的背上不禁阵阵寒意悚然。张溥本来和自己一同上京,只是前几日在浦口突然旧病复发,只能返回太仓老家养病。临行前他交给廷儒两册批评国是政论,最后又拿出了这本小册子,上面列出的都是张溥欲杀之人。廷儒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本是他们推举他出来的目的。廷儒细看之下,发现都是当下位及人臣的大员,心中暗忖:“这些人,我如何能杀尽?” 可是西铭目光如电紧盯着他,他只得不置可否的收下。

      到了京里,如果不依言照办,恐怕西铭不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即能推我上这潮头,也必能拉我下来。可是如果就范,那帮人也不会甘心受戳。自己如今的处境恰如烟炙火烤,举步维艰。都是张溥害的,他的心里恨声连连。

      在船头沉思半日,终于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他只得又进到舱里,还是及时行乐吧,看着比自己小了三十岁的美妾,廷儒禁不住地眉开眼笑,那些烦心的事都一边去吧,我要先征服了她。。。

      ***

      前面船上,钟莛和端午,端阳一起一面喝酒,一面闲聊。

      只听钟莛说道:“东林和阉党、齐楚浙党互相攻讦,搞得朝政纷乱,在国事上都不可谓无罪。东林中也多败类,攻击东林者,也有清操独立之人。但三党中,独东林之领袖皆为耿直德高的鸿儒。是以东林之论流传至今。”

      端午微微点头,举起酒盅向钟莛敬酒,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东林主张 ‘公天下以选举’辅臣’ ;‘君子为政,不过因民之好恶。以君子之所为,直要通得天下才行得’ ,如果当年得以施行,今日的大明恐又是另一番景象了。”端阳一旁慷慨激昂地说道。

      “东林之持论高,而于筹边制寇,卒无实着。圣上所需者贤臣良将,以攘内安外。东林所论之‘散权’、‘重民命’、发展商贸货殖,并非谬论,与民生经济息息相关。只是时运乖蹇,这些年国家内政不举,外有强敌,最后怕也只能沦为空谈。”钟莛扼腕长叹。

      “所以西铭先生提出要 ‘经世济用’ 。复社组织严密、西铭先生名震天下、内接廷臣,外交权臣,才能形成今日里居乡里而遥执朝政之势。此次廷儒被复召,足见西铭先生左右政局的才能。”端阳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

      “可是。。。” 沉默良久的端午突然插了一句:“ 西铭先生此次接交权阉,恐为后人诟病。。。”他抬眼看了钟莛一眼,又有所顾忌,便不多言。

      钟莛心里自然明白。传闻此次自己的大姑母元妃也受托帮廷儒说了几句好话。后宫干政,他也不赞同。可是他是晚辈,怎好随意批评亲长。钟莛摇头不语,闷闷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哥,所以说你终究只是个诗人。”端阳言外之意,说端午太幼稚天真,对政治太外行。“那不过是我复社子弟救国救民的权宜措施,更见得今日复社法门广大,声气广通。”

      钟莛和端午又是相视一笑,幼稚天真的还不知是谁呢?端阳看他们俩人这副模样,就有些懊恼, “你们两个。。。”他一时也讪讪的,一跺脚跑到舱外去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舱外传来他刻意拉长的声音。

      钟莛和端午不禁哈哈大笑。

      端午想到张溥的病情,因而问道:“世子,前几日你替西铭先生诊脉,究竟脉象如何?”

      “先生脉象弦滑有力,按之急数。舌红苔腻垢厚,大便不畅小便色黄,每于恼怒则肋痛必作。此为痰湿积滞互阻,少阳脉络失和。”钟莛沉吟道:“先生实是积劳成疾,不过此病倒也不凶险,只是需要安心调养,我本开了涤痰理气的方子。放心不下,特意请祖母又诊了一次,她老人家和我的想法一样,又加了些疏风胜湿,消食导滞之品。我想安稳过了今春就无大碍了。”

      “如此甚好。”端午放心的点点头。两人继续在舱里喝酒聊天。钟莛忽然说道:“陈兄,小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世子,你太客气了,但说无妨。”

      “小弟上无兄下无弟,今日能和两位兄台同船而渡,也是百年修来的福气。我们何不在此义结金兰。”

      “好。”端午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我也有此意,只是碍于世子的身份,不便相提,世子既然有此意,我们自当奉陪。” 两人挽手同行跨出舱外,端阳在外面听得真切,也拍手叫好。连忙命下人去准备香案果品,要祭拜天地。

      三人站立船头,极目远眺。前面船上传来季琨背诵经书的声音。

      “令妹真是特别?”端阳突然一声慨叹,“我兄弟自问也是勤奋之人,可是比起令妹来却自叹弗如。她每日寅时即起,亥时才熄灯,攻读不辍,实在让我们这些须眉男子汗颜。要是她也能与我们结拜就好了。”

      钟莛初听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才明白他说得是小姑。因而笑得:“只怕叫了她来,你们反而不自在呢。”

      “那怎么会,一近芳泽,我求之不得呢。”端阳急切地说。

      钟莛嘻嘻一笑,“她虽然年纪比我小,却是我的小姑,岂不也是你们长辈,你们怕是还要给她磕头呢。”

      “她。。。她。。。是你小姑?”端阳吃惊地望着钟莛。忽然大叫:“哥,你和世子结拜吧,别算上我,别算上我。”

      “你,怎么这样?”钟莛没料到他会中途变卦,又转向端午,“端午兄,你该好好管管令弟。”

      哪知端午此刻也痴痴呆呆,旁顾左右而言它。

      “你,你们兄弟两个。。。好,好。。”钟莛气急,心里大骂他们重色轻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