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廷儒 ...

  •   季琨此时心乱如麻。她寻至兰轩,本来一心求死,可听到娘和万清吃尽辛苦,才使得她平安降生,心下不觉又犹豫起来。复想到高贵温婉的嫡母,自己一生下来便给她带来莫大地伤害,可她对自己慈抚鞠育,恩勤笃挚。“我菽水未养,而存厌世之心,实有负生成之德” ,想到此间,季琨一刻也坐不住了。她留书表明弃世之意,请朱湄和兄嫂“善保玉体,勿以季琨为念” 。谈何容易,嫡母如何就能不以她为念?她此刻定然五内俱焚,伤心欲绝!心念至此,季琨不觉手足冰凉。爱敬尽于事亲,我未令她开怀,反添她无数烦恼,总以为自己情多挚诚,谁知也是个无情无爱之人!

      她连忙起身向圆海告辞。圆海定定地看着她,长叹一声:“郡主,现在就要走了吗?” 季琨闻言心中竟也有些恋恋不舍,可是又不得不去了。圆海挽留道:“天色已晚,郡主身份尊贵,一个人夜行,诸多不便,今晚就在此处歇息吧,圆海明日派人送你上船。” 季琨闻听,心里有些诧异,他怎知我行船至此?圆海看出她的疑问,微微一笑言道:“圆海虽闲散之人,朝中事么也还能知一二。”

      季琨连忙说:“我私自出来,母亲此刻想必焦急万分了。还是早些回去为好。”她走前几步,凝望着言蕊的画像缓缓跪下,伏地行礼,心中念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孩儿今后断不敢再存此念了。” 起身时已满面泪痕,哽咽着对圆海道:“先慈故宅遗容,蒙先生日日照拂,季琨铭感五内,无以为报,请先生受我一拜吧。”她对着圆海深施一礼,狠狠心肠告辞而去。圆海连忙拦住了,他想得周到,回到自己府上,命人准备了车马,又叫了几个仆妇,家丁护送季琨回浦口。季琨归心似箭,也不推辞,向圆海道谢后,匆匆别去。圆海直送她出了巷外,车马远远走得不见了踪影,才又回到兰轩内。

      身子还没坐下,屏风后面“嘿,嘿” 几声干笑,回荡在寂寥的厅堂里。圆海心神一凛,眉头微皱了一下,才转过身来,趋前几步,满脸堆笑向着屏风后面踱出来的人弯腰拱手施礼道:“元宰簧夜至此,晚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人听了,轻轻摆手道:“红本未下,“元宰”二字,怀宁,你言之过早,言之过早了。”

      慢悠悠,径自在厅前上首坐下。那人一张国字脸,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粗眉下,一对鸠目半睡半醒般半睁半合。眼光四下里漂移,偶而一两点精芒闪烁。

      他瞥了一眼西墙上的画轴,对圆海说道:“怀宁,这十几年来,你的剧目本本,脚脚,出出,句句,字字出色。你佚落民间,于社稷而言,可谓不幸,可也成就了这些传世之作。比不得我们在宦海中沉浮,细忖起来,又似乎一事无成。”

      圆海连连摇头,“相爷这样说,倒让晚生无地自容了。古之君子不得志于今,必有垂于后。我辈舍功名富贵外,别无所以安顿,此身乌用须眉男子。圆海时命偶谬,丁遇人疴,蒙冤含垢十数年,虽才识谫陋,亦不敢自弃,混混汩汩与草木同腐。声歌事,无非自娱娱人,晚生实不敢以此为志。圆海偏居于此,心里时时牵挂着还是社稷朝堂。”

      这几句话,那人听了颇为认同:“功名富贵虽身外之物,可去之也不能,虽圣人也不必使之去,还须法以制之,德以化之,才能使之听命于人,而不至于被其迷失本性。怀宁心口如一,初衷未改,于我心有戚戚焉,不似那些人沽名钓誉,苟且因循。。。” 话到此际,又觉失言,那人摇了摇头,缄口不语。

      圆海顺势说道:“东林之持论高,而于筹边制寇,卒无实着,清谈误国深矣。元宰德高望众,圣恩眷顾,此次再度入阁拜相,必能政治清明,朝政一新。我辈乡野之人颔首相庆。只是今日西铭先生势盛,我为相爷忧之。”

      “西铭,书生意气。。。”他摆摆手,不足为论。圆海心下明白,忙道:“晚生昨夜偶得七律一首,为元宰送行。” 他取来笔墨,一挥而就:

      车笠平生约未违,萤光亦近太阳飞。
      公车长路冲冰雪,官舍西山礼翠微。
      衰鬓霜痕愁更满,晚年汐社去何依。
      遥知东阁簪裙会,应念岑年老布衣

      那人看了一会,笑一笑,赞道:“真才子也。” 沉吟了一下,又说:“你诗中之意,我岂不知?崇祯二年,你触忌招愆,东林辈渭泾倒置,使你名列逆案,我也心知是个冤案。只是此次我被召复起,赖西铭奔走。现下国是艰馁,我此去当革旧布新,摒弃门户,力使朝野和衷共济。为圆公翻案起废事,眼下难为,恐朋党攻讦复起,你且忍耐时日,待我相机图之。”

      圆海听了,长叹道:“我不过说了几句真话。。。!” 十四年前,熹宗薨,崇祯皇帝改元,他三上京华,任光禄卿。他痛恨党争乱国。向皇帝上疏,以熹宗天启朝七年合算为言,谓天启朝前四年东林党人勾结太监王安,把持朝政。而后三年则是太监魏忠贤乱政,而崔呈秀为其羽翼。此疏一上,皇帝没有采信,而东林党人切齿圆海倍於阉党。不久,崇祯帝重新起用东林党人,第二年,阮圆海即以“阴行赞导”的罪名被列入钦定逆案,永不叙用。他从此仕途失意,只能在南京编演新戏,顾曲辨挝。

      十四年的沉沦埋没,无数次夜阑独卧,他槌床捣枕。痛恨自己在政治上的幼稚,始终看不清政局的走向。魏忠贤声势宣赫之时,他远远躲着,并无劣迹。早知道,还不如。。。,也不枉担了这虚名!大丈夫既不能流芳,那就。。。!他不敢往下想去。这些年放意归田,白眼寄傲,声歌自娱。可是那班东林党人仍不放过他,张西铭,陈贞慧等人作《留都防乱公揭》,对他鸣鼓攻之,文中都是些危言耸听的不实之词,然而他有口难辩,世道昏昏,大将军如熊廷弼,袁崇焕者,圣上说他们是叛徒,他们就是叛徒,说他们是内奸,他们就是内奸。这样一想,他又平和了些。有时候,他也想远离政治,可是多半时候他又不甘心。“我少年成名,科举出身,有经世之才,如果我能出仕,定能安邦定国,光宗耀祖。”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能力。是出世还是入世,如何出世又如何入世,时时刻刻缠绕在他心间,他不断往来其间,渐渐成了魔障,只有偶在这兰轩之内,他才能得到片刻休息,外界的风风雨雨就随他们去吧。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人看出他郁郁不乐,想了一想说:“圆公意中如有合适之人,可用为督抚,我以边才转荐,以报圆公。”

      圆海想想自己衰鬓霜痕,仍然仕途艰难。又看了看眼前之人,二十岁时即高中状元,崇祯二年的当朝首辅,崇祯四年时应受温体仁排挤,被迫引疾辞职的周廷儒。他,也一样艰难。国家首辅如走马灯般更换,温体仁也于两年罢相归卒。如今,廷儒再度被召进京,宫内传出消息,皇帝已拟定他为内阁首辅。朝臣们只知他再度出山,是因为皇帝对他还有些许怀念。圆海在心里冷笑。如果不是东林-复社的党魁张溥(西铭)贿赂司礼监太监,由他鼓动元妃在皇帝面前说项,皇帝会回想起这个已归乡十年的前任首辅吗?而这六万两黄金的贿金,他阮圆海一人就出了三成。西铭一边让他出钱,一边又暗地里和周廷儒约定不许启用他,圆海想到此际,愤恨难平。自己已经五十五岁了,如果这次赶不上,怕是一辈子再没有机会了。眼前这人,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此失去了这次机会,他不甘心!可是廷儒已说出了他的难处,他也不能逼之过甚。

      圆海沉吟良久,说:“瑶草如何?”瑶草即是阮圆海的同年好友,时被革职遣戍的原宣府巡抚马士英。廷儒闭目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

      廷儒的眼光忍不住又落到西墙上,“眉峰双蹙,画中有个人似玉。小立檐前,待燕归来始下来。圆海你的词笔,越发清丽灵妙了。我看《燕子笺》中,处处有她的影子。十年了,你对她还是念念不忘!” 圆海黯然说道:“终归故交一场,不忍相忘。” 廷儒也有些感怀,欲言,又止了。

      “方才离去的是她的后人,东骊的三郡主梅季琨,元贵妃的异母妹子。” 圆海说道。

      “哦,是那个孩子呀。她那年和我同归南方,想不到十年后又同赴京畿,也算是缘分了。”

      正门外,突然闹攘攘,有车马喧闹声响起,像是有人路过。那人立刻起身,走出后院,院门外暗处立刻闪出几个护卫,他的车马在不远处停着。圆海连忙吹灭灯烛,疾步跟了出来,低声说:“晚生送您上船吧。” 廷儒连忙说:“不必了,西铭和我同行,恐为不便。” 于是互道保重,拱手而别。

      圆海也不进内了,掩了后门,径自回到自己宅内,稍后自有仆人来兰轩打扫安排。

      前门却被打开了,万清冲进兰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