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下的昆虫》沧浪濯缨

18、第十八章 前尘

　　万历四十六年，我中进士后不久，被授行人，流寓南京，侯朝廷出缺替补。圆海出生科举世家，兼祧两门，资财丰厚。彼时功名已就，而妻新丧，正是风流倜傥的年纪，不免就随友人出入于勾栏瓦舍。你娘那一年十七岁吧，是秦淮最有名的南曲艺妓。

　　“娘是南曲艺妓。难怪一家子对我讳莫如深。难怪我一听昆腔就通体舒泰。” 季琨心中暗想。

　　那一日我偶入兰轩，你娘正在串演《西厢记》。她那时正在花信年纪，浅眉淡目，身上一股说不出的才情雅调，又如傲兰孤芳自赏。她最爱兰花，又善画兰，常常有文人雅士，慕名前来求诗求画。虽时时访客盈门，她也总是疏疏淡淡，浅笑低语，亦不见其对谁青眼垂顾。

　　我初见她时，尽有如归的感觉，好像故人旧识。日日流连在兰轩吟诗作画，度曲编戏。每有曲成，即交你娘试唱。她总能唱出词后深意。后来我索性购得紧邻兰轩的空地，起了一座大宅院，里边又造了一个大花园，松柏苍郁，绿波荡漾；舞榭歌台，红檐耸翠。养了一个戏班，常常邀友在家拍曲串戏。你娘也常过来客串。

　　我几次向她表白心意，她总是淡淡一笑，便无下文。我也知不可强求。

　　天启四年初，吏部都给事中出缺，按次序资历，应由我当选。左光斗急招我进京替补，谁知赵南星、杨涟、高攀龙等东林党魁已暗中许了魏大中。光斗也就中途改变心意，反把我改派到工部认职。想我阮圆海，人称“江南第一才子” ，几曾受过这等侮辱？恰好我的一个朋友倪文焕和魏忠贤熟识，就在他面前提了一句，想来忠贤当时也有拉拢之意，径直找圣上下旨授我为吏部都给事中。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人历来鄙视魏忠贤，与之势同水火。他们误以为我有意结交阉党，从此一班东林党人对我口诛笔伐，大加挞踏。圆海性本倜傥，亦不愿意陷入无谓的党争，因而上任一个月后即辞官而去，在南京燕居，掩门自贞。

　　我初回来时，难免愤愤不平。你娘浅浅的笑，轻柔的歌声，适可而止的宽慰，如雨露甘霖般，洁净清香，涤荡着我求名逐利的心灵。我心里常常暗想，就这样在高吟浅唱、曲声笛韵中自得其乐，就这样一生和她倚邻相伴，曲词闲话，也好！

　　可是这样恬淡冲和的日子没过多久，你娘遇到了你爹。其实你娘先遇到的倒是懿则郡主 –你的嫡母。

　　那一年因要汇编医典，你爹在南京主持编务。闲时他常和懿则郡主一起来舍下小坐。东骊世代虽以医术闻名天下，可是你爹却更喜欢谈兵。他十八岁时曾组织乡勇击退倭寇。圆海府上恰好招纳了一批游侠，你爹常过来和我们在一起谈兵说剑。

　　懿则郡主聪颖绝伦，才情又高，容貌又好，仿佛掠尽人间一切的美。你爹却是个木纳而不解风情的忠厚之人。不过谁都看得出来，他们琴瑟相和，你爹对她又爱又敬，事事都和她商量，直呼她为“闺中小友。”

　　郡主虽为闺阁中人，却襟怀洒落，旨趣清超。她闻得言蕊善画兰花，几次派人上门求画，你娘却总是闭门谢客。郡主却也并不介怀。

　　那一年七夕前夜，我和敦诚在书馆谈得高兴。懿则郡主无聊，就在花园内散步，隔墙听到你娘的琴声清越，触人心弦，她戏拈一小词：

　　新月映梅妆，露滴花房。香风暗透薄罗裳。何处清音偏著耳，恰在西厢。
　　切切指生香，雅韵悠扬。愿天速变我为郎。竟作牵牛他织女，早日成双。

　　写在一个白扇面上，派丫环送了过去。隔墙听得嘤咛一笑，不一会，丫环又把扇面带了回来，背面多了幅兰花图。原来你娘也为郡主的才气所折服，一挥而就，画了一幅她最擅长的一叶兰回赠。

　　季琨想起怀中的兰花图，竟还有这样的典故。嫡母原来也是个风趣幽默之人。

　　你嫡母看得哈哈大笑，她本是个开朗大方之人，因而不顾身份尊贵，亲到兰轩拜访。你娘热情款待，她们相谈甚欢，一时惺惺相惜，相见恨晚。我和你爹循声而至，那时你娘背对着我们，待等转过身来，我在一旁看得真切，你爹像是遭了雷击一般，惊为天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娘阅人无数，那夜竟也有些不能自已。仿佛和你爹早已相熟，只是旧友重逢。他们俩人恍恍惚惚，郡主没有察觉，我在一旁却却怅然若失，我明白，你娘心里一直期盼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没过多久，朝廷出了大事。杨琏，高攀龙等东林党人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款大罪。朝堂上一时风云突变，山雨欲来。我和你爹都是高攀龙的弟子。你爹身份尊贵，自然是高攀龙倚重之人，因而他写信请你爹进京商议。我因吏部任职之事，触忤东林，也想借机修好，所以就一同前往。

　　可是我们到了京城，形势远比想像的要糟。

　　十数年来，东林和齐、楚、浙各党派相互倾轧，明争暗斗。这种争斗无关是非曲折，只是党同伐异的意气之争罢了。东林一些骨干尤其迂腐偏狭，竟然宣称凡与东林异调者皆为“小人” ，在朝中四处树敌。天启初，东林官员势盛，转而攻讦异己。齐、楚、浙诸党迫于形势，纷纷投靠魏忠贤，以求庇护。

　　东林蔑视忠贤，称其“庸劣无赖，为人阴狡，目不识丁，擅权乱政。” 殊不知，忠贤在宫中三十年，待人热情真诚，做事敢作敢当，毫无“心机” ，人送外号“魏傻子” 。他是个开朗爽快，又重感情，讲义气的人。他所求者无非丰衣足食，本没有什么痴心妄想。

　　先帝在太子府内为皇孙时，并不受皇祖父宠爱，宫廷内外的机巧之徒对他们母子很不待见，只有忠贤自始至终，谨慎恭敬，忠心耿耿。而他喜驰马，善弓箭，射多奇中，先帝也很爱和他一起玩耍。先帝幼年丧母，彼时备受冷落，而忠贤对他百依百顺，渠爱如子，先帝对他自然慕孺情深。而东林党人，动辄天理道义，犯颜直谏，获嬉笑怒骂，或挖苦讽刺。先帝早存厌恶之心。

　　先帝厌倦朝政，忠贤署理政务，本经他授意。先帝心目中，忠贤是惟一可信之人。而那时忠贤确也很知道抑扬进退。皇帝儿戏般将国事交付与他，他却干得兢兢业业，如履薄冰。虽然他没有治世之才，可是皇帝信任他，他就愿意为皇帝肝脑涂地。

　　可是东林党人却不以为然，每每大义凛然，一腔孤愤，屡次上奏反对魏氏代天理政，指责他夺皇帝之权，恣意专擅。可是他们不知，忠贤和皇帝的感情是在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绝难打破。皇帝对杨琏等人的弹劾奏折留中不发，不予答复，反而颁旨表彰魏氏的忠于贤，维护他的权威。

　　朝廷众臣见东林党人数次攻击忠贤，均无功而返，皇帝对忠贤始终深信不疑。那些与东林有隙者因此争相趋附，而忠贤经此一战，也觉得需要在内廷中结交权臣，以作呼应，两下一拍即和，阉党就形成。忠贤此后内有先帝庇护，外有小人推波助澜，他本是个卑微之人，一朝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也终不能把持自己，忘乎所以起来，进而私欲膨胀，气焰熏天。

　　恰在此时，你爹受高攀龙所托，进宫面圣，恳切陈词，先帝亦不为之所动。而忠贤却从此衔恨在心。只是碍于东骊王府是开国功勋后人，皇室贵胄，不敢下手而已。

　　终于高攀龙等人被削职为民。你爹和高攀龙一起南归。忠贤知我在京中，遣人延请。他那时正是气焰正盛，我不得不虚与委蛇。他授我高官，我故伎重演，上任一月后即告病而归。东林党人却从此对我误会更深。

　　我回南京后，才发现你爹和你娘不知何时已两情相悦，情定三生。你爹进京之时，医典编务由懿则郡主主持。你爹归宁后，见朝政纷乱，内心苦闷，亦无心此事。郡主忙于编务，难免冷落了他。你爹有时就到兰轩小坐，与你娘唱曲谈心。不久你娘就有了你。你爹私下曾和我说过，郡主为旷世奇才，他虽爱之，却也深感压力。偶遇你娘才理解普通夫妻间的恩爱，他不忍相弃，可是对郡主又深怀歉疚，难以启齿。终于有一天，郡主还是发现了。

　　深爱的丈夫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背叛了她。她那样高贵之人，何以自处？郡主一言不发，独自离开南京，返回梅坞。

　　季琨听到此处，想到那日在紫藤架下目睹自己深爱之人另有所爱。心里也不由得替朱湄难过。她那时定然也凄惶无助吧，她那时定然也欲哭无泪吧。想到此间，感同身受，一时之间泪眼迷离。

　　圆海沉浸在往事之中，继续述说。

　　你爹本欲追随，可是你娘有了身孕，他不能就这样抛下你们母子。因而留在南京，在王府别苑和你娘召告天地，行礼成亲。那日看着你娘嫁为人妇，我心中凄惶，可是也有一丝欣慰。毕竟你爹是谦谦君子，你娘也总算终身有靠。我爱她至深，既不能相偕白首，也愿她幸福美满。

　　成亲后你爹就独自回到梅坞，一来安慰你嫡母，二来也要祭告宗庙，上奏朝廷，以使你娘和腹中胎儿能明正言顺进入王府玉牒。可是你爹回梅坞后，你嫡母仍不能释怀，恹恹成病，你爹一时不能离开。而皇帝又下旨申饬。因为你爹娘成亲之时，你娘并未脱离乐籍。朝廷法度森严，官员不能招妓，王府更不能与乐籍女子通婚。原来你爹娘成婚之时，南京府知你爹得罪忠贤，竟然不发放你娘脱离乐籍的文书。可是那时你娘腹中已怀了你，你爹因而不顾一切坚持成婚。皇帝严令你爹在王府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出。

　　你娘怀着你返回兰轩，独自在南京等了几个月，与你爹不通消息，不免心中忧虑如焚。而你爹在梅坞也日夜牵挂着你们，五月初他终于寻机脱身，带着万清，骑了快马，日夜兼程赶到南京和你娘团聚。可是仅仅过了十几日，朝廷就以缇骑捉拿你爹，褫夺了他的封号，押解进京，圈禁在内务府。

　　你爹被捕之日，恰逢你娘临盆，当时的景况，真是惊险万分。世人皆惧怕忠贤，锦衣卫又团团围在四周，无人敢上门为你娘接生。我只得在府里找了个中年妇女，偷偷过去照应。你娘那夜难产，那妇人慌了手脚，幸而万清当时在侧，人命关天，也顾不得避讳，他冲入产房，及时在你娘肩井施针，那夜电闪雷鸣，大雨滂沱，万清亲手接生下你。

　　“我是万清亲手接生的？” 难怪万清从小把自己当作掌上明珠般宠爱异常。难怪自己对万清总有莫名的亲近感，心里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今日自己如此自弃，偏偏把这些全然忘了，怎么对得起他呢？季琨心中不由痛悔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