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圆海 ...
-
推开虚掩着的后院门,季琨跨进南京城南库司坊兰轩。这是言蕊的旧宅,季琨出生于此。在南京城里摸索了一天,她才访到此处。原以为是个空宅,可是庭院内一座二层小楼,窗明几净,屋前屋后,花石清幽, 疏落有致,曲径回廊, 遍植兰花,应是有人日日照拂吧。
这庭院我曾来过,不在今生,定在前世。
梨花院落,月色溶溶,君子幽植,芬芳暗持,东风不救的红颜,娘,是你吗?也曾香径徘徊,顾影自伶。
谢庭芳草,芊蔚青青,日燠风微,朱蕤紫茎,两三个蝴蝶,几只夏虫,娘,是你的魂灵儿吗?流连顾盼,牵挂着伶仃孤苦的孩儿。
纵使天下人人笑我痴,娘,你总会懂得。纵使世上人人容不下,娘,你那里总是我心灵归依之所。可是娘,你在哪里呢,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对这尘世我已心灰,我所爱者,皆不能爱,爱我者,亦为我伤。回想起来,我这一生终是一个错误。
月亮洒下孤独的美光漾照着季琨小小孤单的身影。她回首望去,又看见月亮高挂琼楼的妩媚和薄雾轻纱后面透出的母性的温柔。似乎又有万语千言倾吐,月亮啊,我,是一个苦寂的灵魂在你的光华下漂泊。
怀中摸出娘的兰花扇,一抹斜叶,托着一朵兰花。娘,你那时也孤单无依吧?只是此刻爹在陪着你吗?季琨也来陪你好吗?让我也停靠在这院子里吧。
她失魂落魄,好似只剩下个躯壳,痴呆呆立在庭内。内心低低自语:“我到此际,了无生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这个罪名凭你冤坐,也是我年月灾限,撞在这里,辩也枉然。”
一句昆腔,一声长叹,不知从哪里传出,突兀地飘荡在这寂寥的庭院里。
“是非人我俱堪笑,忒地寻苦恼,何必更拔毛,是虮虱裤中闹,有一般作梦的还说这样好。”
又是一句,原来轩中另有人。季琨此时才觉察一楼灯火通明。循声而去,他是谁,他到娘的兰轩来做什么?
穿过后堂,刚到屏风后面,里面苍桑的男声又起:“纵使世上人人容不下,蕊儿,你总是懂我的。”
季琨心中一动,难道还有人和我一样断肠人远,伤心事多?
刚步入前厅,西墙上一幅画轴儿憾然入目。那画上的人,不是自己的娘亲,又是哪个?
厅内,背对着季琨,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老年男子,一壶浊酒,几个小碟,正对着画轴儿自斟自饮,低吟浅唱:
月亦如期会,清辉逗此霄。香声啼玉凤,花颊印红潮。
既擎阮咸阮,还吹箫史箫。怜君魂似水,云雨不堪招。
他饮了一杯,说:“ 蕊儿,一到你这里,我便心澄气清。”可是不一会,他又像小孩子般唔咽起来:“他们一个个正人君子模样,讲言结社,放言空论,凭借细事,就小题大做,无事生非,又岂是君子所为?”
风过处,画中玉人,盈盈欲下,微醺的双眼注视着画中之人“你,也恨他们吧?庙堂之上,七尺须眉,连一孱妇人都不放过,也是士大夫行径?”
他放肆地“呸”了一声。起身,微醉半醒地走向画轴,哑声说:“你可,可知我的一片心意。怜君魂似水,云雨不堪招。蕊儿,世上男子,又有几人能如我这般敬你重你?我所求者,无非是你一眸顾盼!”
后面传来季琨颤身的询问:“你是谁?”
他恍然间竟不惊诧,接口道:“我是个人人唾骂的罪人!”
“那画上的人儿又是谁?”
“她,是我平生唯一的知己。”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身来,反问道:“你又是谁?” 季琨看清了,他身长七尺,面目清秀,五绺美髯。
“我是她的后人!”季琨指向画中之人。
“你,是季琨?”那人大惊之下,酒意全消。上下仔细打量她,看她面貌酷似敦诚,神情中又有言蕊的风韵。这才慢慢恢复常态,又有些遇到故人之子的欣喜,整整衣冠,低头施礼:“草民阮圆海,拜见郡主。”
“阮圆海?”季琨吃了一惊,“你就是《燕子笺》的作者百子山樵?”
“正是在下。”
《燕子笺》雍容典雅,情韵流畅,季琨原以为它不是出自闺阁就是出自青年才俊之手,想不到作者竟然是个大胡子老头。不过看他对娘的一份痴情,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倒也在情理之中。季琨还礼道:“先生的曲词清丽,意境深幽。最难得其间所寓深情款款,堪比玉茗堂之《牡丹亭》,不过就度曲而言,先生似乎更胜一筹。先生实是小女本朝中最敬重的才子。”
那阮圆海词章才子,科第名家,只是二十年来被一班东林党人,时时唾骂,处处攻击,正在失意落魄之时,季琨一派天然的真心流露,如阳光甘霖,润泽肺腑。圆海微微有些激动:“郡主实乃圆海知音之人。”他慨然长叹,回身又对着画像说到:“ 蕊儿,你真待我不薄。”
季琨看着母亲的画像,心绪难平。颤声问道:“ 我幼时嫡母曾言,娘的兰花图,千金难求。多少文人雅士,庭前久立,只为求她一诗一画。娘究竟是什么样人?而我爹又因何被废黜?先生既为我娘故交,想必深详内情,还乞告知?”
“你娘实为我平生所见,最善解人意之人!”圆海请季琨坐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