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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客途 ...

  •   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七日,东骊王府启程进京的日子。

      梅氏一族和皇甫世家,世代造福乡里。虽然朱湄皇甫瑾刻意低调,秘密准备着行程。西山乡民、吴郡百姓还是闻讯赶来了。

      从王府山门到码头,一路上站满了夹道相送的百姓、士绅和官员。钟莛骑在马上,频频抱拳致谢,他虽还在弱冠之年,可是平日处世谦虚,济困扶危,任侠仗义,深孚民望,颇有孟尝遗风。东骊和皇甫世家在吴郡数百年的根基,何忍相弃,无奈圣命难为,只得与众乡亲洒泪而别。

      陈尚书夫人和她的一对双生公子,端午和端阳恰好也要进京,朱湄就邀他们一起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看名知义,一望而知这对双生子是生在端午节的。他们两个都是新入国子监的太学生,和钟莛一般大小。虽然不似钟莛般堂皇大气,也是斯文儒雅的书香子弟。

      万清带着王府护卫和钟莛皇甫瑾坐了第一条大船,在前方开道,陈夫人陈公子及当地卫所派来的兵将护卫殿后,朱湄带着季琨被夹在中间。三艘大船向北扬帆起航。

      季琨懒懒地半躺半坐在船头,望着前面的大船劈开河面,连绵不绝黎起一股股白浪。她心里叹息这浪花看似美丽,却终逃不过被无情打碎的命运。绿珠默默站在她的身后。钟莛正站在自家船尾,笑盈盈望着她们。季琨明白,他笑盈盈望着的是自己身后之人。这浪花又似乎代表了钟莛绵绵不绝的心意,稍来多少话语。这样的场景,与其说是绿珠陪着季琨,不如说是季琨陪着绿珠。她明知他们暗通情愫,她明明怅然若失,可是这样做,绿珠会高兴吧,季琨心里痴想。

      许是白天吹了河风,夜里季琨只觉头痛欲裂。自己胡乱找了些丸药吃了,也不告诉绿珠。早起给嫡母请安时,季琨只说是晕船,朱湄嘱咐她在舱内好生静卧,不许再到船外去。

      这船一共有五个大舱,前后两舱是仆妇和船工的起居之处,当中两个房舱作了季琨和朱湄的卧室,紧连着季琨卧舱的则作了书房。

      季琨把在书房里伺候得丫头们都赶了出去,一个人侧坐在书桌后,舱壁上挂着那幅杜丽娘的真容,她心事重重地看着。两指间下意识地摸着一根针灸针,突然间用力抖出,那针带着嗡嗡声稳稳扎在舱壁上。她看了一会画,又飞出一根针。就这样一针一针在壁上慢慢成形,看着像是一颗大大的正在滑落的泪滴。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季琨心知又是绿珠进来了,头也不回,说道:“出去。” 谁知那声音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越走越近了,季琨正在头痛,心里一阵烦躁,不由得使了性子,随手拿起桌上的盖碗砸在地上,说:“出去。”

      背后却传来朱湄的声音:“是我。” 唬得季琨连忙起身,扶朱湄在书桌前坐了。站在那里,心中后悔,自己从来不这样的,怎么今日犯了混。

      连忙向朱湄告罪:“孩儿不知是母亲到来,冲撞了母亲,请您恕罪。”

      原来朱湄今日见她脸色苍白,心里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虽然季琨刚才使了小性,朱湄知她是无心的,况且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本来就有些古怪。所以也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无妨,下次不可。”

      朱湄坐下,环顾了一下舱内,看见杜丽娘的真容,又看见壁上的飞针。心下狐疑难不成这孩子还想着拍曲串戏?也不说什么。低头再看书桌上摊开的书,细细看到里面写了两行:“愿年年花下人无恙,祝椿萱眉介南山,又何必结丝萝,坦腹东床。”看着像个戏本,封面上却题着《频湖脉学》。她凌厉的眼神转向季琨问道:“这是什么?”

      季琨心里有些发慌。这是她私藏的杂书,在府里怕朱湄看见了生气,所以偷偷换了封面,藏在自己卧室里。每天课余,总要看几行养养脑子。今日也怪自己不小心,偏偏让她发现了,怕是又要被没收了。心里发苦,一路北上,旅途中没有这些东西,岂不无聊之极。

      此刻无奈,只能如实回道:“是百子山樵新撰的《燕子笺》。” 自己也觉得这样偷梁换柱有些不大对,所以就跪下了。朱湄也不去理她,再翻翻案上的其他书,原来好几部都是《西厢记》,《牡丹亭》之类改装的。从来闺阁千金最忌讳看这些东西,朱湄虽然思想开通,但在这方面却又泥古。总怕她被这些东西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现下看她不光迷恋这些东西,还学会了蒙骗亲长。不由得就有几分怒气。心里思忖难怪这孩子的课业总是好一阵,歹一阵。断定她还是念念不忘那些东西。想到此间,面色微沉,对季琨说:“你最近心神恍惚的,原来都是被这些劳拾子分了心。”

      季琨跪在地坪,一句话也不敢辩。她学医三年,朱湄还是头一次和她生气。自己虽然万分敬重她,偏偏还是让她伤心生气了。心里痛恨自己,可是说倒底自己又做错什么?她心神恍惚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可是怎么和嫡母说呢?毕竟她不是自己可以恃宠撒娇的亲娘。季琨满腹的委屈,无处倾诉,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朱湄只当她知错了,心下倒有些不忍。走上前,扶她起来,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婉言嗔怪道:“定了亲的人了,还这样淘气?”

      “定亲?”季琨迟疑地望着朱湄。

      朱湄才又说道;“我早想告诉你,只是最近忙着远行,一直不得机会。”

      “你也大了,为着你的亲事这几年我也留心看了不少人。总没有十分满意的。我答应了你爹爹,要让你学医有成,所以一时也不能放你出门,可是又怕耽误了你。况且仲珩和我也不舍得让你嫁到别家去,因而心里一直想着招赘一个,可总没有碰到合适的。恰好上次你替陈夫人诊脉,她心里着实喜欢你,请人来向我提亲,我和你嫂子看了她两位公子的人品,心里也满意。陈夫人愿意让幼子端阳入赘王府,我和你嫂子商量着也就同意了。你嫂子已专折进京请旨,到了京里就该有上谕了。”

      对于这桩婚事,这样地安排,朱湄十分满意。

      哪知季琨听了,犹如晴天霹雳。站起身在舱内团团转了几圈,突然直挺挺地跪在朱湄面前,肯求道:“孩儿请母亲收回成命。”

      朱湄大出意外,诧异地问:“你不愿意?这。。。又是为什么?”

      “也不为什么,孩儿,孩儿。。。就是不愿意。”

      “如果你不愿意留在府里,过几年你医学有成,我再放你们出去就是了!”

      “孩儿不想成亲。”

      “傻孩子,长大了总是要成亲的。陈家也是慈善人家,你不用担心。”

      “孩儿,孩儿。。。不孝,请母亲收回成命吧。”季琨咬牙说道,对着朱湄行了个大礼。

      朱湄看她说不出来由,只是一味拒绝。被她气得瑟瑟发抖:“一家子为你操碎了心,你。。。你。。。”她气急难言,一眼瞥见书桌上那些杂书,怒道:“你心里还想着要抛家而走,身杂优伶?” 向舱外高声叫了素兰过来,吩咐把这些杂书都收了,统统扔到河里去。又让素兰去舱壁上把画取下,收到自己屋里去了。

      她跌坐在椅子里,看着地上季琨身形单薄,脸色惨白,神情却执拗决绝。这个孩子从小纤细敏感,也是为了这一点,自己不愿意让她嫁到别家去受委屈。一家人事事替她着想,她竟然。。。,朱湄有些灰心,强自压制心头怒气,冷冷说道“婚姻之事岂能儿戏?我绝不会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出乎意料,季琨这次倒不反抗了,淡淡说道:“如此,一切听凭母亲做主吧!” 她站起身,漠然地低头站着,好像一切事不关己的样子。

      朱湄更是寒心,恨恨说了声:“你。。。真让我失望。” 还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素兰扶着她,黯然离去。

      绿珠不知何时,已进到舱里,泪光闪闪凝望着季琨。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萦绕心头,天下谁人怜我,我的心事又能告诉谁?季琨此刻竟然一滴泪都没有了。

      船过京口后,水系变得狭窄。时局不稳,风闻运河里的盗贼也多,万清担心路途的安全,吩咐船到南京浦口时,靠岸歇宿,明早再启程。

      子夜时分,残月斜挂,天地间一片朦胧。码头上人迹绝,闹声歇,万籁俱寂,只有两三点渔火在重重夜幕下闪烁着。

      季琨无声无息,溜下床来。旁边绿珠正在昏睡,季琨已点了她的睡穴。就着皎洁的月光,又看了她一眼。狠狠心走向舱门,又有些不舍,转回来,轻轻在她额头一吻,觉得心里已把她放下了。

      “真爱她,就等来世吧!”泪终于在心底深处泛起。

      她换了一身轻便装束,怀里揣着娘的兰花扇,避开船上的护卫,突然“箭”一般,窜到了岸上。施展轻功,提气狂奔,一刻功夫,已是数里之外。这才停下,对着运河方向,喃喃道:“季琨不孝,养育之恩来生再报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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