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画眉 ...
-
江南三月的春雨，丝丝绵绵，不期而至。
翠绿浓郁掩映下的浮翠阁，画堂人静烟雨蒙蒙。
夜雨敲窗，声如语，犹莺燕，斜风剪剪送泣声。
季琨侧卧在床上，房里别无他人，她直楞楞盯着屏风外面的沉香炉里，余烟缕缕，袅袅散开。
绿珠梳洗完毕，进到房里，闩了房门。素手纤纤，红烛轻挑。卧房里一下子亮堂起来，添了几分春暖。透过秀帷重重，只见她对着菱花，晚妆拢鬓修眉。往常到了这个时候，季琨总会笑话她：“贫女如花只镜知。” 绿珠就会驳她：“妆成丽色唯花妒。” 这样的贫嘴打趣不知玩了多少回，绿珠不耐烦总不理她，只有季琨每次一看她照镜子，就想起这句话，一个人痴痴憨憨的百玩不厌。
今天怎么没声音呢？
“看你的眉毛都长得连在一起了。帮你修修眉吧？” 绿珠看着在床上发呆的季琨，试探地问。
这孩子今天闷闷的，书也不看，早早地就猫到床上去了。她平时回来总是围着她，唧唧咕咕说不完的话。
没有回音，绿珠走前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呀，她这是怎么了？
近看，却发现季琨脸上有点点泪痕。绿珠唬了一跳：“怎么了？”柔声问道。
季琨扭转头去，愣头愣脑地说“没什么？” 看着绿珠关爱的神情，她又有点儿高兴起来，咕嘟一声，转过身子，笑说：“那好，就修一修吧。”
绿珠取来眉笔、眉刷、拔眉夹、眉剪等工具。坐到床上，季琨的头枕在她的腿上。
她温柔地替季琨梳理，轻轻地拔去杂毛，用小剪子修剪眉型，又用眉笔修饰。
季琨静静地看着绿珠，闭起眼睛，吮吸着她的体香。心猿意马，痴痴想道，我真愿意变作那菱花镜，日日只对着你，看你施脂敷粉，画眉描目。你的明眸每日里含情脉脉盯着我看。启不强似日日盯着那些让人头疼的医书？心中暗恨造化弄人，为何偏偏把我托生为人，还是一个名医后人。这样一想，恨不得马上变作那物事，只是不能。心下禁不住地长吁短叹。
绿珠仔细端祥季琨的眉毛，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目光下移时季琨双目灼灼正对着她的剪水秋瞳。
“绿珠” 季琨轻轻唤道：“你真像我妈妈。”
绿珠摸挲着季琨的脸庞，人前季琨是她的小主。可是在这房里，关起门来，她是季琨的姐姐、妈妈，“傻孩子，今天又为什么不高兴啊！”
季琨并不接茬，只是朝床里让去，“你也来，我们一起说说话。” 从七岁起，绿珠就领着季琨睡觉，现在还是一样。
绿珠换了睡衣上床，季琨看见她雪白的一段酥臂，想起梦中的情景，情不自禁抬手轻抚了一下。
“啪。” 绿珠打开她的手：“做什么呢，弄得人痒痒的？”
季琨醒了：“没…什么。” 倒是有点难为情，说：“ 哦，我填了一首《武陵春》，念来你听听，可好？”
绿珠吹了灯，在外侧躺下，说：“好啊，洗耳恭听。”
季琨也躺下，拉着绿珠的手，悠悠念道：
“未惭书剑一未成，悠然自疏狂。怅荷叶西风浮萍，世事转飘蓬。人生欢聚不易求，底事慰生平？芝兰气和翰墨共，相知夜夜心心。”
绿珠一听，心里暗笑，逗她：“你这孩子，思春了，说说你想和谁相知夜夜心心呀？”
季琨叹口气，试探道：“我只求芝兰气和翰墨共，和你相知夜夜心心。”
绿珠听了，愣了半晌才说：“傻孩子，你的心太痴了。天道人伦，颠扑不破，若强违天意，恐怕俗世难容，小主，你断不能有此念头啊。”
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季琨的心骤然一紧。
“我一生爱好是天然。为什么事事别人容不下。”季琨哽咽难语。
“傻孩子，你长大会懂的。一家子个个为你好呀。” 绿珠劝她。
“一家子个个为我好，可谁知道我满心的苦，满身的病？一家子个个爱我，又偏偏让我不得快乐。究竟是我辜负了他们，还是她们亏欠了我。说到底，又是我不识好歹。”季琨哭了。
绿珠被她哭得心里难受，婉言哄道：“好了，好了，我答应这一辈子总是跟着你的，好吧！别哭了，明早眼睛肿了，难看呢。太妃查问起来，你又怎么说？”
季琨摇头，继续说“我从不想作什么名医传人，只想做个浪迹天涯的戏子。可是母亲偏偏在我身上倾尽心血。让我如何还报她？”
“我只想一辈子守着你，让你开心就是我的幸福。可是纵然你答应一辈子跟着我，你心里想的却是钟莛。” 即使钟莛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侄儿，她的哥们儿，她的心里也容不下。
“你。。。” 绿珠心里一惊，想想也没关系，“你都知道啦？”
“我。。。你。。。” 季琨一时语塞，“是啊，我本来就什么也比不上他？”
“我强要留你在身边，又是我误了你。可是如果让你离开，我又不知如何独活。终究又是你害了我。即便我为你倾尽心血，你也不能开心。可是让我放了你，我-不-甘-心。”季琨紧紧抓住绿珠的手泣不成声。
绿珠竟不知如何劝解，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喃喃道：“傻孩子，你会长大的，会长大的。”
季琨四肢无力，浑身瘫软。夜怎么这样黑，为什么我的心这样痛？
她很想伸手搂住绿珠，终于还是不敢。
无趣味，暗伤神，让这世间的一切都停滞了吧！
夜雨敲窗，声犹近，神思远，沟月纤纤思绪涌。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世界之大，几人懂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