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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萱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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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的拂晓。
西园内一池清水,满园碧透。一行大雁带着欢快脆亮的歌声高高远远地从空中掠过,后院炊烟袅袅,早起的仆妇们已开始忙碌了,王府里流动出一丝复苏的气息。
莲池边燕啭蛙鸣,随着晨风袅袅摇摆的柳条上爆出绿豆状的新芽,远远望去,一片鹅黄嫩绿。几株桃花妖冶妩媚,旁若无人地张扬着,送出浓浓酽酽的春意。牡丹睥睨一切,只有月季一如既往不相关无间断。似花非花的柳絮,敏感地经不起一点微风,在园子里轻舞着。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这曲子入了耳上了心,怕是一辈子种在心田里了。
“绿珠,”季琨站在浮翠阁二楼,望着窗外,那丫头在她身后收拾忙碌着,“蕙芳沁芳此刻在练早功了吧?”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了?”绿珠走上来,牵着她的手离开窗前。心里慨叹季琨的心实,三年了,她心里还记挂着她们呢!不过自己疼惜她,不也是为了她这一点吗?
“到了京城,说不定能碰上呢?”绿珠宽慰她。又重新帮她整了整上下衣衫,说:“快去吧,太妃等着呢?”
想到要去忘势斋,季琨微蹙着眉头,她不动身,反在床沿上坐下了。摇着绿珠的手求道:“帮我告病吧。”
绿珠笑了:“这一家子都是名医,还能瞒得住谁去?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痴气?”伸手拉她起来,推她下楼出门,陪她到西园角门处。外面有嬷嬷接着,送往忘势斋。
数年来,在晨曦微露的清晨,在空旷寂寥的书房。站在朱湄面前,背诵古籍上生涩拗口的句子,是季琨每日最痛恨的艰巨时光。无论如何,她不能喜欢医学。
她的内心时常激荡着一种无形而磅礴的不可遏制的力量,她渴望爆发。可是这种不知其意,枯燥刻板的背诵,时时刻刻消磨着她的童真,消磨着她敏感而爱美的天性,就像万千条缰绳捆缚着束缚着她。有时她想纵酒狂歌放声痛哭;有时她想像发狂的野马那样驰骋狂奔;有时她又想像大漠苍狼那样仰天长啸。
可是一到忘势斋,一见到朱湄,她就低到尘埃里去了。朱湄无言的坚持,让她无论如何也不敢不学。季琨自己也觉奇怪,每次看见她眼里流露出的失望,自己的心先会痛似的。
就这样,三年来,季琨已背完了《黄帝内经》、《难经》、《神农本草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医学经典和王叔和的《脉经》皇甫谧的《针灸甲乙经》。一般的孩子背了这么些书,怎么也能看一些病了,季琨却还没有开窍。
季琨并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书中之意,她赌气不问,只是一味咬牙硬背。朱湄似乎胸有成竹,她不问,她也不讲解。每天陪伴督促季琨背诵,但从不许她写在纸上,只许用心去记,往往错一字就罚背几十遍。好像一字一句要她刻在心上。
皇甫瑾有些心急,这孩子十七岁了,学了三年,好像一无所成。朱湄倒说不碍事。她十八岁下嫁梅家后才开始学医,不过十年已成为大方家。医技甚至还在敦诚之上。
万清曾告诉季琨。朱湄虽是皇室郡主,但并无娇矜之气。嫁入梅家后,仰慕梅氏家学,夜以继日熟读医书,勤学不缀,不过几年已能融会贯通。她信而好古,却不拘泥。诊病开方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但事后分析,又理据分明。判断病因心思细密,能于细微处帮人脱困,连敦诚也常叹弗如。敦诚曾一度监掌南京太医院,每逢医学论辩,朱湄也总是参加,到了最后,总是她一个人侃侃而谈,那些太医只能俯首倾听竟不能与之争辩,内心却多是折服的。
“她年轻时,一般人见了她,还未等她开言,先就气短三分。及至有幸能与之交谈,又常为她的才华所慑,口纳而不能言了。” 忆起朱湄当年的风姿,万清总是赞叹不已。
季琨想到嫡母,怎么形容她呢,似乎清清淡淡四个字最为妥贴。几年来朝夕相处,时时刻刻只觉如坐春风。心底最深最软之处,季琨想想自己是深爱她的。
“她年轻时,犀利敏捷,对人对事的评判往往直舒胸臆,不留情面。”万清说。
“哦,母亲是这样的吗?”季琨心里有些不同意,她对自己从来都是软语温存,对他人也是和声细语的呀!想想也对,她出生高贵,容貌又美,才情又高,原该如此。
“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你才多大的孩子,人生的快乐和苦恼还没尝过,如何能体会中正平和这四个字。”想起朱湄曾经在莲池边说过的话。
也许遍尝了人生的快乐和苦恼,嫡母才会像现在这样掩尽锋芒,心平气和吧。
年岁稍长,从下人隐隐约约,闪闪烁烁的只言片语中,季琨知道父亲在南京不告而娶了自己的生母 –言蕊,是朱湄平生受到的最大打击。
为着自己的父母,季琨不知怎么对她总是有些歉意。
朱湄每月总会定期带着季琨和钟莛到司仪监坐堂义诊,对待疾厄来求救者,她总是普视一等,皆如至亲。季琨虽然不喜学医,不过禀性里也有扶危救困的情怀,因而也会帮着她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朱湄也慢慢让她抄写处方,借以熟识病状与处方药名。
朱湄也时常带着季琨到农村去义诊施药,给她讲讲民生困苦。每次看她疲惫不堪的样子,季琨心里总会有些内疚。要是自己能为她分些忧就好了。想着要收心好好学医,可是一看到医书,便觉得索然无味。心里却有罪己的感觉,嫡母这样一个医道大家,偏偏浪费了好几年光阴在自己身上。
一日日过去,这种罪愧,内疚愈加沉重,季琨愈加沉默寡言。只有每日回到房里和绿珠有说不完的话。
每次看着季琨施礼告退后如释重负的背影,朱湄心中有些爱怜,又轻轻叹气。这个孩子恭顺温和,却心门紧锁。怎样才能让她开心起来呢?由着她去拍曲串戏吗?这样只会害了她。心里闪过言蕊的影子。不,孩子,我一定不能让你去承受这些苦难。
这天早上和万清习武时,他又感叹道:“小主,夫人对你可是倾尽心血呀。”仲珩和钟莛,从小勤奋好学,从来也没让她这么操心过。
“恐怕终要枉费她一番心血了。”在学医这件事上,季琨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她已学医三年,可还似乎一窍不通。
“多少人慕名求教,不得其门而入。小主,你要珍惜呀。”万清又在规劝她。
这话他说了几十遍,季琨也不搭言,只是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对于万清,季琨有一种天生的亲切感,心底里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
她突然问道:“父亲是因何获罪的?”这是盘桓在她心头多年的问题。
“这个。。。”该怎么和她说呢?这让万清很为难!
九思堂的大门恰在此时开了,万清连忙说:“该请安了,快进去吧?”
季琨意犹未尽。可又不得不进去了。视膳问安,晨昏定醒,她必须去进孝了。
“那好,你答应明天告诉我。”
“好的,小主。”
“不许赖啊!” 对万大叔,是可以撒一下娇的,她知道。
“好,好,快进去吧。” 季琨的撒娇他通常是抵挡不住的。
季琨进去时,皇甫谨和钟莛已到了。一家人团团坐着用完早膳。皇甫谨向朱湄禀告准备三月二十七日启程进京。朱湄点头同意了。皇甫谨又告知仲珩有家信回来,说已到沈阳会晤了皇太极。皇太极与他相谈甚欢,强要与他结为兄弟,并查了梅氏的老姓,说是海西女真的一支,本姓梅佳。朱湄听到这里沉吟道:“谨儿,你要修书告知仲珩,皇帝派他去清国,自有深意,可是切记圣心难测,还要谨言慎行。”皇甫谨一一答应了,才说道:“仲珩也说只是虚与委蛇,已专折禀报皇上了。”朱湄点头不语,眉目间却有郁郁不乐之色。
一家人谈论着路途行程和府里安排时,有丫环拿了拜贴进来禀报:“兵部陈尚书的夫人求见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