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夕颜》许清幽

4、露水情缘（2）

　　柳仲毅穿一身灰色的运动服，清爽地出现在3号地铁口，点了一杯香芋奶茶，等待的时候，手指不时翻动着相机。今天，他打算乘坐一次地铁，冥冥之中，他很想再见那晚的女子，至今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地铁里，人潮涌动，他站在那个地点，等待一个身影出现。
　　女子形容邋遢，不经意之间，已经被人潮挤到他的身边。她还是不习惯职业的套装和黑色的高跟鞋，都已经是替代品了，她不想在着装上再委屈自己。
　　“是你啊！”沈夕颜今次主动打起了招呼，笑容单纯幼稚，双眼明亮，牙齿洁白。
　　“你……”男子显然愣住了，张口说不出话，不自然流露出紧张的表情，沈夕颜觉得很好笑，他的样子，好像是在跟自己额初恋表白一样，又不是17岁。“你认识我吗？”
　　“奇怪，明明是你先跟踪我的。”
　　一丝失落闪过，他垂下举着相机的手，如果她说是，他或许真的会以为，她就是秦朝露。措不及防的冲撞使得她猛然跌落进他的怀里，相机应声落地，又被匆忙的脚步踢出去好远。
　　他们同时惊呼了一声，柳仲毅尚未反应过来，怀中的女子已经冲进人群，蹲下身体，帮他捡相机。
　　从人群里投射来道道嫌恶的目光，沈夕颜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住了相机，右手被陌生的脚掌踩中，立刻红肿起来。
　　“这个相机对你很重要吗？里面有很重要的照片？还是它很贵。”柳仲毅正为沈夕颜涂抹红药水，她却忍不住要跟他说话，长久的沉默让她无所适从。他抬头看她清秀的面孔，恍然失神。秦朝露也曾这样仔细、单纯地注视着自己，她从不主动说话，笑容温暖，语气温暖。曾经，秦朝露如朝阳一样照亮了他的心，不过正如朝露一样，她的生命消逝的如此之快，给他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沈夕颜也怀着自己的心事，到底是有钱的公子哥，有时间为了爱情要死要活，而她只能为了一个月不到四千的工资累死累活。
　　除了惊人相似的容貌，沈夕颜与秦朝露毫无相似之处，一个热闹一个安静，一个倔强一个顺从，一个坚强一个脆弱。
　　“里面有我妻子的照片。”
　　“什么，你有妻子？”沈夕颜不可置信地大叫了一声，莫非她被人摆了一道，合约里可没有说她要做小三啊。
　　“已经去世了。”
　　沈夕颜尴尬的不知所措，她何曾谈过恋爱，又怎么会知道，如何与男子相处。结结巴巴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她便垂下了头，思绪混乱。
　　她第三次见他，是在她的出租屋内，星期六，微雨的天气，屋内潮湿。
　　她躺在床上，被单上有一滩鲜红的血迹，嘴唇苍白的她，眉头深深锁紧，小腹处止不住的胀痛让她寝食难安、手足冰凉。她侧身向里，紧紧夹着被子，用冰凉的手指按摩自己的小腹。
　　他在简陋的厨房里为她煲汤，浓烈的生姜气味，熏得她异常难受，她很想把这个闲来无事的男子赶出去。
　　“你跟我妻子一样。”言语之间，柳仲毅已经端来一碗热乎乎的姜汤，沈夕颜有点排斥陌生人，也十分排斥生姜的气味看，佯装熟睡。却不想被他强行抱起。
　　“都说不喝啦！”沈夕颜无力推开滚烫的汤碗，姜汤洒在她白皙的手指上，他眉头轻皱。
　　“你知道疼痛分为九级吗？”
　　“不知道。”
　　“第一级是蚊子咬，第九级是女人生孩子。”
　　“然后呢？”
　　“你知道第十级是什么吗？”
　　“不是只有九级吗？”
　　“第十级是生孩子的时候被蚊子咬。”
　　这个时候，柳仲毅居然还有心情讲笑话，沈夕颜无奈看他一眼，想笑，又丢不下脸面，只能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很好笑吗？”
　　“不好笑吗？”
　　“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把姜汤喝了吧。以前……”
　　“好了，我喝。”他的话被她打住，她无法忍受，他看她时深情款款的眼神，那分明是看另外一个人，他说以前，估计也是在说秦朝露。
　　沈夕颜可不是虚弱的娇花，每次痛经，她咬咬牙就过去了。
　　“喂！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沈夕颜问他，又觉得自己很白痴，明明知道是因为自己长的像秦朝露，有什么好问的。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她摆摆手，转身躺下，继续睡觉。“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窗台上就可以了。”
　　厚厚的窗帘遮住窗外的明亮，细细的微雨声却还能听见，沈夕颜最爱微雨的天气，听着雨声能够安然入眠。
　　半夜醒来，看见柳仲毅竟然别扭地躺在小沙发上。
　　“你醒啦？”他一直半醒半睡。环视她的小屋，东西很少，有限的空间被大摞的书籍和四把古琴占据。
　　“你会弹琴？”
　　“嗯，会一点。”
　　“怎么会有四把？”
　　“这是收藏琴。”
　　“我知道是收藏琴，如果你把它们卖了，可以付房子的首付了。”
　　“喂！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会卖我的琴！”
　　沈夕颜莫名激动起来，这四把琴她不知耗尽多少心血才能买到，为此，她甚至连续半年只吃米饭青菜。
　　“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我已经穷成这样了，居然还收藏古琴，是莫大的奢侈对不对！难道收藏只是你们这些有钱人的专利吗？”
　　“夕颜，你怎么如此尖锐，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让自己生活的这样清贫和不着边际，要知道，有些东西，刻意追求，只能给自己造成莫大的痛苦。”
　　“我愿意，要你管啊！你还不是一样，仅仅因为一副相像的臭皮囊就对我大献殷勤，你不是看不开是什么！”她忽然止住了口，她的情绪过于激动，心情十分烦躁。无意之间竟然说了伤害人的话。
　　他神情黯然，不再说话。
　　沈夕颜是看不开，她至今只追求两样东西，一个是书籍，一个是古琴。她的这两件爱好，于别人而言，根本不可思议，书籍有什么好收藏的？随随便便可以下载额东西，为何花大价钱购买精装的版本，而且还挑剔出版社。至于古琴更是让人无法理解。
　　艺术不知何时已经被高雅化，不是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就跟戏剧戏曲一样，古琴除了被埋没在历史里，就是被少数“高雅”之人观赏，如同逐渐消失的文化。沈夕颜心痛不是大笔大笔花费出去的钱，而是面对大趋势无能为力的苍白。古琴与书籍，便划归在她脑海中幻想的那片区域。失去她们，她会忘记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