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后，在梅林中遇见你》孤月问雪

25、二十五 谁入戏

　　旋身避过扑面火焰，剑雪无名目视前方树林。白衣女子站在数丈之外，手持长鞭，鞭梢缓缓垂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不错嘛，阵法一破我就半路折回了，想不到紧赶慢赶，还是让你捷足先登了。”她嘴角噙笑，弯出圆润的弧度，眼神在剑雪与他背上的清雪之间流连，来回审视。
　　虽然装束改变，但相同的容貌与妖娆的气质，却让剑雪无名一眼便认出对方就是那一日，在定禅天外劫走清雪的绿衣女子。
　　“是你！”
　　“应该问一句，你是？”白衣女子反问道。
　　“剑雪无名！”
　　白衣女子听言，笑着摇头，“错了错了……”
　　“我当然知道你叫剑雪无名，我还知道你有另外一个称号叫剑邪，我甚至还知道在这两个名号之前，你的前一世叫作鸠槃神子……但我所指的都不是这些！我是问你，你与你背上的人的关系。”她补充解释道。
　　念及前一次被对方趁隙劫人的教训，剑雪无名警惕地盯住对手，一边暗暗纳紧昏睡的清雪，冷冷回道：“与你何关！”
　　“当然有关。”
　　白衣女子明眸善睐，对着剑雪暗抛了一个媚眼，理所当然道：“你知道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吗？”
　　她明亮的双眸一瞬不落地注视着眼前之人，话语甫落之际，果然成功地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疑惑的神色。但仅仅是一瞬，剑雪无名的脸上便再度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与拒绝。便听他说道：
　　“你与她的关系，对我不重要。”
　　面对对方拒人千里的态度，白衣女子不由得在心里撇了下嘴，暗道剑邪无趣。无奈之下，只好就和着对方，说道：
　　“好吧，我与她的关系对你不重要，不过为人长姊的我，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妹，被一个陌生男子从自个儿家带走吧？”
　　白衣女子细眉一挑，看着剑邪又问：“难道我没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小妹，都在和哪些人交往吗？”
　　话毕，果然看到对方脸上闪过诧异的神色。然而此时，她却忽然收回了目光，不看剑雪脸上愕然的表情，一边踱步，一边悠然自语：“更何况，她现在满身是伤，说好听点儿可以说是离死只差半步了，说难听根本就与死无异！”
　　白衣女子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剑雪，问：“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地让你把人带走吗？……好歹我也是她的姐姐，你难道没有听过‘长姊为母’么？”
　　即使在闻知对方身份的最初，心中有过动摇。但剑雪虽然天真，却也不是如白衣女子所想那般，轻易好糊弄的。一贯谨慎的态度终是让他对对方的说辞，抱存了太多怀疑。至少清雪从没有对他提起过自己还有亲人和姐姐的事情。而如果是真正的亲人，当初在定禅天外，为何她没有明确说明两人的关系？
　　思量至此，剑雪心中再度坚定了将人带走的决心。
　　“一面之词，何来凭证？”而唯一能够指证的人，此刻正伤重昏迷……也许，等清雪醒来，自然就能确定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垂落的眼睑，遮掩了眸中思绪的光华。然而始终远远站立的人，却好似能听到他心内的声音，只见她一手摆弄着雪白的衣襟，讥讽地低头笑了起来。
　　“你确定她还醒得过来吗？”
　　“嗯……什么意思！”片刻的疑惑，霎时转为被人摆了一道的清醒认知。剑雪冷冷盯视眼前女子，语调中扬起了怒音。他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闻言，白衣女子抬起头来，不无好笑道：“你该问的不是我对她做了什么，而是她……对你与吞佛童子做了什么。”
　　她看着剑雪，忽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忍不住弯腰，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小丑在表演，“看来你是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了！……也对，毕竟你是她的‘本命’，但凡‘雪粉’、‘雪娘’无不是单纯痴情的小姑娘，但凡是为了她们心中的‘宝宝’，砸锅卖铁，就算现在挖了个坑让她们跳，估计也是义无反顾的，倒是我显得大惊小怪了！”她自思着，一边点头，一边自语。
　　“这样想来也就不难理解，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了……倒也真是会找麻烦！”
　　说到后来，白衣女子竟然流露出一股极不耐烦的厌恶情绪，仿佛清雪所做的决定，严重影响到了她原本计划好的未来打算。不止如此，如果细心留意就会发现，在这一瞬即逝的厌恶之中，甚至还带上了一股令旁观者为之迷惑不解的刻骨恨意！
　　而在树林的另一边，始终被动倾听对方言论的剑雪，在疑问、猜测、不解等种种情绪相继在心头闪过之后，最终升华为一股自很久以前开始，在清雪与他往九峰莲滫寻访破戒僧之时，便隐隐能够感觉到的不安情绪。
　　清雪果然对他和封禅隐瞒了重要的事情！她到底做了什么！
　　浓浓的担忧，如四合的阴云，霎时笼罩在心头。然而诸多陌生的名词，以及对方跳跃性的思维和言语，却令他始终抓不住心中那一丝若隐若现的、代表真相的光。
　　眼前的这个白衣女子好像和清雪一样，知道许多他和封禅不知道的事情和称谓。就好比她们都会称他为‘宝宝’，清雪甚至会称呼封禅为‘封爸’。虽然这个称呼他听着很别扭，但冥冥之中却让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除了她和清雪之外，还有不只一个，甚至为数不少的人都会这么称呼他们，就像那群追杀他的人会叫他‘剑邪’，会叫一剑封禅‘人邪’一样。
　　但清雪却是在认识他的最初，在他尚未与人接触之时，便对他冠以如此称谓！而且……眼前的女子分明也知晓着他的过去，而且，看这种情形，还是相当得熟悉、清楚！
　　尽管脑中有千般疑问，剑雪无名却不知到底要从哪一个问题开始问起，更不知自己该问的到底是眼前看似毫无保留实则另有图谋的人，还是永远将秘密埋藏在心底却一定会真心待人的清雪。
　　然而即使矛盾，剑邪终究不是任人摆布之辈！选择到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不言不语的沉默……
　　面对对方漠然处之的态度，白衣女子心内暗暗冷哼，逼不得已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想知道我与她都知道，你和一剑封禅不知道的事情么？”她语带诱惑，像潜伏的猎豹锁定了必得的猎物，两眼紧紧盯视着剑邪。
　　然而她的诱敌深入与转弯抹角，用在如剑邪之人的身上，注定了只能起到相反的效果。就在她话语落毕之时，前一刻还心怀疑虑的剑邪，此时却忽然收敛情绪，心思转沉。一双冷若寒潭的碧眸，深邃凌厉地射向白衣女子的眼中，宛若看破世间一切情爱、荣利、欲望的神明，亘古无波。
　　“你想说什么。”他漠然冰冷地问，却好似答案根本与己无关。
　　察觉对方语气中毫不遮掩的桀骜，白衣女子微不可察地蹙眉，气势上便矮了一分。原先稳操胜券，早已计划好的层层递进的说辞，竟在此时产生了一丝凌乱，反而显得苍白无力了。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这故事要从一首诗上说起……”
　　她别开目光，不看剑邪那双洞穿灵魂的凌厉眼神，向一旁的树林，踱开了几步，念道：
　　云海苍苍天之穹，
　　蝶影纷纷火寻踪。
　　杀诫朱厌莲佛心，
　　封禅剑雪恨相逢！
　　“恨相逢呐……”
　　她低吟着，目光遥望远处西落的残阳，竟流露一丝怀念和悲伤。那是曾经，当她还是个单身贵族，还没有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戏剧的世界之前的记忆。
　　没错，她和清雪一样，是来自同一个时空，同一个国家的穿越客。而且，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虽然她们从不相识，但都是霹雳布袋戏的忠实爱好者。同样会为戏中的人物着迷，会为他们的遭遇悲喜。
　　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一百年，她也曾苦练武艺，只希望有一天能够和心中的那个人靠得更近，甚至……站在他的身边！然而，她却失望了，而且是彻底绝望！
　　那个她心中期待的人，那个魔鬼，他根本不配称作是人！
　　他欺骗她，利用她，甚至践踏着她的尸体，蹂躏她的感情！他说……
　　“后悔吗？……吾从没爱过汝！”然后，一如既往地踏向前进的道路，不曾回头，毫无留恋……
　　每每想到过去，她就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怨恨和嫉妒！
　　同样是穿越，同样曾经天真，同样痴心一往地追求着心中的那个人……为什么清雪她可以获得对方的真心爱护，而自己……却只落得被骗惨死的下场！
　　可是当视线落在眼前的剑邪身上，她的心里便莫名地得到了平衡……原来同样被骗得凄惨的，不只是她一人。
　　想来对于那个魔头，这也只不过是为达到目的所采取的一种方便手段罢了。
　　“从我与她生活的时空看来，这个世界里的一切，不过都是出自一名叫作黄强华的人，虚拟编构的故事罢了。所以的人、事、物……不过是出自他手下一群编写故事的人的臆想。”
　　“他们用木偶雕刻出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人的模样，演出这世界里所有人的关系、故事和情感以及争权夺利！上至武林名人，下至路人甲乙，从素还真、谈无欲、一页书，到秦假仙，阴尸人、屈世途……”
　　她回过头来，看着三丈之外，身背清雪，如冰尘封的不动剑客，晚风拂动了他的发和衣袍。她嘲笑，“甚至包括你剑雪，封禅，还有吞佛童子！……在那个世界的人看来，也不过是一群供人取乐的人形玩偶罢了！呵呵呵……哈哈哈……”
　　她说着，忽然自己笑了起来，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渐渐歇斯底里。
　　“玩偶你懂吗？就是玩具！……你只不过是你背上之人眼中的一件玩具！等她玩腻了，随时都可以丢弃！！”
　　……
　　晚风轻拂人的脸庞。沉默的剑邪，漠然地看着那妖娆的女子，看着她眼含氤氲，滑落清泪两行。即使弯下腰去，蹲在地上，低垂的头，依然笑得那么凄厉与疯狂……
　　在他的记忆之中，很久以前，在遥远的西北荒漠，也曾救过一名被半身金封的女子。她们的脸上，有同样的泪水；她们的眼神，同样凄厉绝望！
　　问世间情为何物？教人如此痴迷不悟！
　　剑邪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不再看这世间的离愁与情苦。然而就在此时，一声虚弱却掩不住愤怒的低吟，却忽然自背后在他耳边响起——
　　“你…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