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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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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岘匿迷谷,已是入夜时分。穿过黄石阵,远远便听见有人对月闲吟。
“少年无端爱风流,老来赋闲万事休。”
琉璃仙境,岘匿迷谷,一上一下,便是两重天地。崖上江湖的风风雨雨,半点吹不进这幽静的山谷。云烟袅袅中,一袭黄衫,慕少艾闭目支肘靠在石桌上,悠闲地跷着腿,时不时抖上两下。
听到响动,他睁开眼,一双乌黑的眸子,灿若星辰,闪着明亮的光泽。
“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
清雪愣了一下,看向慕少艾,又问。
“他的伤好了吗?”
“当然。”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清雪, “至于去哪里,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清雪沉默。
剑雪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见过了破戒。除了找吞佛童子之外,他还能去哪?
慕少艾看她站着不说话,也不出声打扰她思考,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靠在桌边,享受月光浴。一时间,这谷中静得好似无人的仙境。
“药师,”过了一会儿,清雪终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对着慕少艾郑重道。
“多谢您两次救命之恩,还有替剑雪治伤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忘记您,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她凝望着慕少艾说得无比真挚诚恳,蓝眸中透出坚定的光彩。
“哇,哇,哇,”收到对方眼神,慕少艾全身一个激灵,一手捧着小心肝,作惊吓状,“药师我压力很大。”
清雪看他一副见着老虎要吃人的样子,倒不在意,慕少艾就是这么个老顽童,但是她是真心很感激这位两次救她于危难之中的恩人。她想为他做点什么。
“药师,我是认真的!” 她看着慕少艾,“我会报答你的!”她下定了决心。
“咳咳,不用!不用!”慕少艾有些不好意思,依然推辞,额头上隐隐冒汗,“这些都是小事情而已,你不用挂在心上啦!”
“怎么是小事呢?”清雪皱眉,理所当然道,“性命可是人生第一大事,你救了我两次了,我怎么可以不知恩图报?”
“姑娘,清雪姑娘啊,”他有些坐不住了,“救人是医者本份,你不用如此挂怀。”
清雪第一次看到如此别扭的慕少艾,大为不解。就算做好事不图回报,也没有怕成这款的吧?虚伪?看他样子也不像啊!
“虽然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慕少艾尴尬地向她望来,“但是你也不用以身相许……”
嗡……
清雪只觉得脑袋里有颗地雷突然引爆,一片嗡鸣,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慕少艾看她没反应,以为是自己的话对她打击太大,好言安慰道。
“呃,清雪姑娘,你是一个好姑娘,只是,老人家我年纪大了,还要照顾阿九……”
慕少艾还待再说,却听眼前之人爆出一声怒吼,响彻整个岘匿迷谷。
“慕少艾!!!你脑袋脱线也要有个限度啊!!!!!!!!!”
夜风习习,定禅天之内,净琉璃菩萨正在闭目养神。这时,一白一紫两道光影疾驰而入,素还真和傲笑红尘现出身形。
“嗯?”净琉璃菩萨起身相迎,柔和道,“素还真,你们匆匆而来,是为何事?”
“菩萨无恙乎?”素还真急问。
“吾无事。”净琉璃疑问,“素还真,何来此问?”
“详情如此。”素还真将吞佛童子之事一一告知。
“原来是为异度魔界之事。”净琉璃了然。
“菩萨,此处不安全,请先随我们回去,定禅天便交由素某与众人来守护吧。”
“这……”净琉璃有些犹豫,但只考量片刻,也便答应,“好吧,交由你们,吾也可放心。”
素还真沉吟片刻,对傲笑红尘道,
“傲笑红尘前辈,烦请带净琉璃菩萨往到安全的所在,素某先在此顾守。”
“可以,那你自己小心,我会尽快带人前来支援。请!”
“请!”
目送傲笑红尘与净琉璃菩萨离开之后,素还真在定禅天内探查了一遍,很快便寻得地气源头之处。几番思考,心中已有计较。两个时辰之后,傲笑红尘依然未回。素还真盘坐于蒲团之上,凝神静待。
冰风岭上,倒塌的墙垣和茅草棚顶,四散堆积了一地。环绕在空地周围的枯木,被大力冲撞得东倒西歪,摇摇欲坠。踏足废墟,剑雪无名看着墙壁上鲜红的火焰印记,脑中映出了一道腥红雪白的身影,口中念出了一个不愿提起的名字和一段不愿再追的过去。
“吞佛童子。”
伸手抚上额头,闭目,记忆回溯到更久远之前,在一片雪地梅林中,他遇见了今生第一个朋友。
“你是谁?”那时,他如此问她。
“我是冷清雪。”
黑衣黑发的姑娘,那温暖的笑容和眼神,望之如沐春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好像记忆之中,也曾有个人如此关怀地注视了他很久。
他跟着她去了一位老人的家里。第一次,他发现,原来生活并不只有一片朦胧,也可以如此多姿多彩。当他的手握住了朱厌,他心里便隐隐有了一种预感,也许这样平凡快乐的日子,就要结束了。看到她因恐惧而瞪大的双眼,他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给了他一个名字,一段来不及留住的过去,他不会忘记。所以,他选择了离开,离开了今生第一名朋友。
然而第一并不是唯一。当那名觊觎他佩剑的人率众围杀之时,他遇见了今生第二名朋友•一剑封禅。
疾射的冰风剑气,将冲向他的数名黑衣人一剑斩首,直取隐于林中之人。
“呃!”
只闻一声惨呼,雪地之上又多了一道鲜红。他看着缓缓现身战场的人,青脸棕发,一身邪气,身背圣剑,那剑上,有他熟悉的气息,勾起心头的一丝暖意。
“为何杀生?”他看向来人,不解疑问。
“你处处忍让,他们也没有感激你,还不是照样杀你取剑?”
他沉默,但心中的坚持一刻也不曾松懈。所以他说,
“无所谓。”
“无所谓,哈哈哈,”那人轻笑,笑声低沉,仿佛听见了一个滑稽的笑话。
“天真的小朋友,今天吾要教你的第一课就是,这个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那人看向他,乌黑的眼瞳,带着一圈血红的颜色,透出犀利的光芒,“小朋友,你是选择杀人,还是被杀呢?”
后来,那个人跟着他来到了一处梅林。熟悉的夜晚,熟悉的场景,令他又想起了那段温暖的过去。只是,篝火边的人换了,让他有丝莫名的失落,直到他奏起了那曲《鹊桥仙》。
“你也有一段怀念的过往?”他问那个人。
“我有想追寻的未来。”自称一剑封禅的剑客如此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剑雪无名。”他靠在树下,婉转动听的乐音,令他想起了曾经那些快乐的记忆,“再吹奏一次鹊桥仙,可吗?”
“我为你谱乐,你要怎么回馈?”
于是,他摘下一片梅叶,两人合奏一曲《鹊桥仙》。那是又一段过往记忆的延续,一段新的开始,直到圆教村的那次换剑。
朱厌被握住的那一刹那,是措手不及的变化。前一刻最信任的朋友,下一秒却变成了取命的死神。屠戮的火焰,燃起了一地的红莲,在夜色中,响起一片哀嚎惨叫之声。愤怒,惊愕,无奈,在对决之中,他终是下不了手,步步退让,终被逼至死路。
“站在自己的死路上,是什么感觉?”红发的魔物如是问。
是什么感觉?是恐惧,是遗憾,是失望,又或是痛心?他不知,所以他只回答一字无。
“无?”魔物笑得张狂,“那你就归无吧!”
而后,背后突来的一掌打中了他,也打落了魔物手中的朱厌。接着,一剑封禅又回来了。他背起昏迷的朋友,拜托了偷袭之人的追踪。朱厌回到他的手中,又恢复成长剑的形态。他看着依然未醒的友人,心中泛起了熟悉莫名的疼痛之感。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总是伴随着洗不去的血腥和魔障。所以,他背起朱厌和吞佛童子这个名字,再次选择了离开,带走了他一身的杀戮与罪孽。
过往种种,伴随着迷茫,孤独,失落,欢喜和无奈,浮在心头。飘洒的片片雪花,掩熄了记忆中的焚天烈焰。激烈的战斗已经停息,冰风岭上,此刻,只余一片凋零的残破,一夜寂静的寥落,和一团如雪纷乱的思绪。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回头,看到的是过往记忆最初的那个人。
“清雪。”
她背着两柄长剑,踏落雪而来。雪花如柳絮,粘在蓝色的发丝上,又像春天里随风飘荡的蒲公英种子。
“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你会选哪一个?”
她缓步走来,对视的两双眼眸,拥有相同的海蓝色泽,却带着不同的情绪。一者迷惘,一者坚定。
“如果有一天对上吞佛童子,你会怎么做?”不等他回答,她继续道。
“舍不下,永远无得,你会怎么选?”
剑雪思考着沉默,内心矛盾纠结万分。相忘于江湖,前提是那人平平安安,过得很好。至于吞佛童子,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不要对上那个人;如果一定要对上那个人,他希望倒下的那个是自己。无奈的选择,又要如何取舍?他慨叹。
“看不破啊。”
他的犹豫不决,早在清雪预料之中。她走上几步来到剑雪近前,认命地一声长叹。
“唉!就知道你看不破。”清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他笑道,“看不破就不要看破,舍不下就牢牢抓住。这世界上的路,除了左边右边,还有中间,不一定要按常规走。”
她注视着剑雪,蓝色的眼眸仿佛温暖的海水,“做你想做的事情,不管对错,不问是非,如果一个人会迷茫,记得你还有朋友。别忘了除了一剑封禅,你还有我这个朋友。”
朋友的支持,在彷徨无助之时,最能给人奋斗的动力。眼前的朋友虽然变了模样,但心是不会变的,她依旧是记忆中那个亲切可爱的女孩,总是带给他满心的温暖。
“吞佛童子的事情会有办法解决的。不要太担心,我会陪你。”她安慰着,眼神坚定而温柔地望着剑雪。
“嗯。”剑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眼里泛起了盈盈水光。
清雪望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有点慌,不及反应之时,便被一双手臂揽在了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