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十五 梅花三弄 ...
-
冰风岭上,颓垣中的篝火,燃烧着雪夜的温暖。篝火边,有两人对坐,交谈的内容,是数日来争辩不休的话题。
“吞佛于你,到底有何意义?”
“唯一的意义——杀他!无论他出不出现,天涯海角,吾誓杀他,作吾自己!”
同样的问答,在两人间已过了数个来回。屈膝落座于雪地之上的剑雪无名,恨恨地偏过头,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剑封禅小酌了一口烈酒,斜倚在身后雪岩之上,沉默地看着好友郁卒固执的面容,执著的眼神渐转柔和,道。
“人是独立的个体,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不同的生活方式。人与人越是亲近,越会发觉出寂寞的距离,你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熟悉的旋律响起,缓和了僵硬的气氛,那是——鹊桥仙。
剑雪无名在一旁静静聆听,明朗的笛音在寂静的山岭穿云入霄,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声音。沉稳而清越的旋律,别有一番江湖儿女的侠骨柔情。
曲至半段,剑雪无名取出怀中叶笛,就于唇边与之相和。
叶笛清脆,竹笛明朗,一脆一沉,此起彼伏,如鸾凤和鸣,谱一段人间佳话,鹊桥会知音。
一曲奏毕,便换了不同心情。默契自在,此刻逍遥,吞佛童子为何,却是不再考虑。
“一剑封禅。”
“嗯?”一剑封禅将青笛横置于膝腿之上。
“你听过梅花三弄吗?”
“听过。不过,那是早已失传的笛曲,原名梅花落,你从何听来?”
“清雪说,她的家乡有人将此曲谱入琴中,改为梅花三弄。”
剑雪无名忆起当日清雪曾言梅花三弄之曲的妙处。
“她说,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更显寒梅凌霜之音韵。”
“古人有吹笛谢梅花之说法,”一剑封禅看了看火堆旁的友人,笑道,“你想听,等她回来叫她唱一段,我谱给你听。”
“嗯……”剑雪无名沉吟着,眉头忽皱了起来。
“怎么了?”
“吾在想,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大概是偷喝酒不敢回来了吧。”
“偷喝酒?”剑雪转过头看向一剑封禅,眼里是满满的不信,“她从不喝酒,又怎会偷喝酒?”
“不知道,也许她暗恋太苦,借酒消愁。”
“她最近确实很烦恼,嗯……”心里隐隐泛起了一股不安,想了想,剑雪还是觉得有必要找到人确认一下安全。
“一剑封禅。”
“干什么?”
烈酒入肚,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此刻,一剑封禅正觉得好睡,闭眼舒服地卧靠在雪岩堆上,听他又问话,回的有些懒散。
“去找她吧。”
“她一个大活人又走不丢,不需要担心。”
剑雪的语中透出一丝担忧之意,但封禅忆起清雪累累前科,却不甚在意。
“一剑封禅。”
“嗯?”
剑雪又叫了他一声,却没了下文,不言不语注视了他一会儿,方道。
“没什么。”
话落,见他起身要走,一剑封禅叫住了他。
“你要去哪里?”
“你不去,吾自己去找她。”
这话,便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了。一剑封禅头痛地坐起来,看着杵在那边背对着他的人。小朋友的固执,便是想做的事就去做,无需多余言语,一切用行动去贯彻执行,而他偏偏就拿他没办法。
“谁说我不去了?要去也要等天亮,现在都这么晚了,人也都睡了,等明天天亮,我再带你去她打工的地方找看看,先坐下吧!”
一剑封禅挥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又窝回雪地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剑雪想也是时间晚了点,便依言回到火边坐下。
“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担心?”
“次数很多了,免担心。”
“她经常走不见人吗?”
一剑封禅随手将喝空的酒壶扔远,悠闲地跷起了腿,道。
“是啊,最长的一次跑了两个月不见人影,我到处找人找不到,最后还是她自己回来的。”
“她去了哪里?”
“应该是寺庙吧,回来之后就开始在我的酒里掺水,还会学和尚碎碎念,念的人头很烦。”想起清雪在他身边边擦剑边念经的模样,一剑封禅就忍不住皱眉。
“后来呢?”
见火势变小,剑雪拾了一节木枝挑了挑火堆,让火烧得更旺更暖些。
“后来她三不五时就往外跑,有时也会灰头土脸的回来,不过都没有受伤,我就不管她了。”
“……”
剑雪没再说话,前后思考一番,又听一剑封禅说她偷喝酒的事情,估计是莲华圣露用完,她又去了万圣岩,便暂时稍安了心,且等天亮之后,下山寻看看再说。这一夜,两人就在冰风岭上歇过。
“她与一剑封禅是何关系?”
“这个属下不知,但她既然会出现在冰风岭上,想必与人邪关系匪浅,而且……”
意识迷糊,将醒未醒之时,她听到耳边传来两道交谈的声音。
“她之气息与吞佛童子身上那道禁制有关……”
吞佛童子!
一个禁忌的名字彻底将清雪从迷蒙状态中劈醒!
一睁眼,看到的是不见天日的黑暗空间,脚下三尺处是一方银色的水池,身上捆绑的绳索诉说着一个不争的事实——她,被绑架了……
但是,这是哪里?她望着脚下的水池……银色的水?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黄泉之都
不是吧……
“……加在他身上的禁制应是出自佛门,属下认为可以……”
她呆呆地张口望着眼前黑暗的一片,被绑架到黄泉之都这一事实所震惊,使得她完全听不进黑暗中隐约传来的交谈言语。直到耳边传来了交叠的脚步声,才唤回了她的神智。她立刻垂下头,装作依然昏睡的模样。脚步声果然在水银池前停了下来,来人一声疑问的沉吟。
“既然醒了,何必再装?”
又是短暂的沉默,清雪闻言心中一惊,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但,伏天堂却没漏看她肩头一闪而过的微颤。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声不满轻哼,伏天堂掌风如刃,扫向清雪脖颈,在白皙的颈项上划过,流下一道血红,被绑的人痛呼出声。睁眼,怒瞪来人。
“干什么!”
“哦?终于肯醒了?”
伏天堂盯着池中的人,阴冷的眼神,无情冷酷的面容,出口的挑衅——而熟悉的情境看在受刑人的眼中,恍惚间与幼年无数个夜晚重叠,在愤怒的渲染下,眼前所站之人竟不是敌对的仇人,而是……
“哼!”
清雪一声愤怒,撇头欲作不理。伏天堂却低沉的笑了——怒吼是受困野兽最正常的反应,只不过,眼前之人,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只幼狮。
“我问你,你与人邪什么关系?”
第一次的问话是温言温语的冰冷,见对方闭目不言不语的硬气模样,伏天堂却是好脾气地软言相劝。
“小姑娘皮白肉嫩,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至后半,语调突转森寒,威胁之意昭然。但,被绑的人依旧无视眼前恐吓,愤然闭目,不予理睬。而伏天堂已无多余耐性,言语之中更显暴怒,却不知清雪幼年受家庭暴力阴影,吃软不吃硬,如此一来却是有怒无惧,更何况她与一剑封禅和剑雪无名交好,吞佛童子之事又是她极力避免的所在,故而打死也不肯向敌人吐露半字。
“吾再问一次!到底是何人在一剑封禅身上施加禁制!”
“看来不动用极刑,你是不肯招供了!”
伏天堂等了片刻,见她依然不愿妥协,忽而阴笑起来。他左手化出丈许皮鞭,反手一挥,便向石柱上捆绑的人狠狠抽去。
皮鞭加身,痛在身上,更痛在心里。紧闭的双目,是回溯的记忆。
那是多少年前的多少个夜晚,也曾有一人如此愤怒鞭打一个孩童。只是那时心中虽有不甘,却碍于血亲的牵绊,母亲的护持,处处隐忍。
弹上脸面的鞭梢带起一阵麻痹之感。先是皮肉之痛,到后来,全身的骨头都好似裸露着被人鞭打。眼角滑下无声的泪,不为深入肺腑的痛,只因埋积内心说不出口的委屈……
再睁眼,是不愿屈服的意志。眼前的人,与她无关,更无需任何顾虑与忍让,心中一念,唯有——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