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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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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袭鞭打之刑虽然痛苦,但如果能忍耐过去,却可以磨炼出人的抗性。
在数次痛晕过去之后,任伏天塘如何残虐施刑,清雪只是默默忍耐,再无反应。但外力的鞭打和掌气袭击,不过是众多刑罚中最粗浅的一种。真正让人难以忍受的,还是被活剥生抽筋脉的剧痛。
伏天塘见石柱上的人任凭鞭打,不为所动,双掌随即化出数道绵细血红的蛛丝。蛛丝贯体,剧痛即刻传遍全身,一寸一寸,凌迟着脆弱的神经。清雪厉声尖叫,声音凄厉嘶嚎,闻者惊心。鲜红的血,从伤口喷射而出,染满了石柱。
“小朋友,别忍了,你看你多痛啊,放弃吧。”
极痛的嘶嚎,在听到施刑者诱供的话语时,一瞬间,转为不可遏止的愤怒。而愤怒的眼神,比之苍白的言语,是情感最直接的宣泄。
“别再忍了,放弃挣扎吧。”
伏天塘一边软言相劝,手中力道却是猛然一提。受刑的人身躯猛地一颤,面容痛苦地一阵扭曲。
要放弃吗?要放弃吗?眼前视线一片昏黄,梦境如潮涌般袭来。
暗沉的夜,暴雨,颓垣。雨中,绿色的发,海蓝的眼,透体而出的血剑,半空飞溅的血红,刺眼!含恨的眼睛!含恨的眼睛!
我相信你!
最后的四字,是意识中唯一回荡的声音。
怎能背叛?!怎能背叛?!怎能背叛他的信任?!剑雪!!
“剑雪!!!!!!!”
一声凄厉的叫喊,愤怒的黑瞳倏转幽蓝。下一刻,水银池上一声炸响,冲起滔天怒浪,池角八根支柱应声爆碎。
伏天塘与鬼痄师被这股悍然力道震退数十丈,心有余悸地看着风暴圈的中心——一道血红斑白的人影,从烟尘中步出。暴涨的蓝发倒冲上头顶,在风中肆虐,幽蓝的眼眸,充斥绝望的痛心和愤怒,死死地盯视两人。
“吞佛童子!!!”
一个咬牙切齿的名字,本能的反应,挥手间,吸纳周遭水汽化作怒吼鱼龙,向二使排山倒海而来。
避无可避,闪无可闪。伏天塘与鬼祚师联手全力一挡,却是以卵击石。鱼龙之势,怒破二人掌劲,伏天塘与鬼祚师双双爆体。
奈何,异邪杀之不死。就在清雪欲对二人再次发出全力一击之时,背后,夜重生凝力一掌也同时来到。怒极恨极的人,不及防备,无心防备,只闻又一声爆响,清雪被震飞百丈,仰天喷出一口鲜血,颓然坠落地上。
筋挛的身躯,血红迷糊的视线,看见漫天鬼影在周身盘旋。剧烈的痛感,提醒着自己勉力保持清醒——至少要等到逃出这里,才能昏迷。
孤注一掷,勉力提元,一股冰凉之气在任督二脉急转,下一瞬,染血的蓝影,身化流光,豁命冲破重重包围,向黄泉之都外疾奔而去。
人穷则反本。在这无情的江湖,她没有亲人,只有一名想要保护的朋友和一位想要阻止的师尊。当逼命的危机来到,脑海中只有两个地方是她可以避风的安全港湾,一个是冰风岭,另一个便是梅花坞。
逃离黑暗世界,一路没命地狂奔,敌人就在身后不远。奔逃之中,撞倒了多少棵树,任灌木枝杈戳破脸颊臂腿,她无心在意。至少要先回到那个地方,冰风岭也好,梅花坞也罢,那两个人,只要见到其中一个,便安全了。
炎炎夏日,烈阳高照。旷野之上,清雪向冰风岭一路奔去。背后,伏天塘与鬼祚师偕无数异邪鬼影,急追不舍。
剑雪跟在一剑封禅身后,两人隔着七八步远的距离,踩着自己的影子,与道旁奔流的泉水走在相反又相同的道路上。从山下小镇的市集回来,酒店的老板告知他们,清雪已经半个月没去过那里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际,仲夏的太阳镶在水蓝色的天顶,将大地炙烤的一片金黄。酷热使得冰风岭上的皑皑白雪渐渐融化,一点一滴汇作清浅的溪流,在山体岩石的缝隙间蜿蜒,流到半山腰时,犹带着一股冰雪的凉意,发出叮咚的泉响。
“既然找不到人,那就等她自己回来好了。”一剑封禅一边向山顶走,一边劝身后好友安心。
不担心并非不关心,而是两人三年里的相处,时不时的失踪已是家常便饭。
“说得也是。”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该询问的人也都问过了,即使觉得不妥,茫然无绪之下,也唯有耐心等待消息。
头顶飘过一团团蒸腾的白云,将烈日重重遮掩,罩下一层暗影,闷热的空气多了一丝清凉之意。一剑封禅抬头看了看盖在头顶的云层,金色的阳光在云团之上四射,依然将远处的天空和大地照得金灿耀眼,与此处对比,形成一明一暗的格局。
“今日的云层压得特别低,遮住了日头,让人有种想要挑战一剑斩九霄的刺激!”
“痴狂。”
“哈哈哈,谁人笑我太痴狂,人不痴狂枉天高!”
剑雪走在他身后,听他口出狂言,笑他,但一剑封禅的豪气又岂是如此轻易能被挫败?
“不问顶峰更为何,俯瞰天穹不是高。”
“说我痴狂,你比我还更狂。”
“会吗?”
“你都俯瞰天穹了,还嫌不够狂吗?”
一剑封禅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剑雪,如是说道。
“嗯……”
剑雪顿步,抬首。
头顶的云层慢慢移开,又露出了金光四射的烈阳和蔚蓝的天顶,稍凉不久的空气又灼热起来。
低头敛目,复又跟上前行,他缓缓道:
“是狂非狂,由人自悟。”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来这么麻烦?”
一剑封禅对于好友这种模棱两可的答复,并不喜欢,却也无可奈何。
“一剑封禅。”
“嗯?”
“踏在顶峰,你看到了什么?”
“踏在顶峰还能看到什么?当然是天。”他一手指天道。
“还有呢?”
“除了天,还有自己。”
“何为自己?”剑雪别有用意地问。
“自己便是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情,交想交的朋友,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那现在呢?”
“现在当然是。”一剑封禅毫不犹豫地回答。
“既然是,那吞佛童子有何意义?”
“有何意义啊……意义便是杀他!他是我的仇人,只有杀了他,才有我自由的未来!”
“你的未来掌握在你的手中,不是吞佛童子。”
“我的未来当然是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但是无论如何,吾誓必杀他,作吾自己!”
“执著是苦,为何你总是悟不出?”
剑雪低头,又是一声轻叹。
“执著是苦,一旦放下,万般皆休。但每一个人的生命中总有苦苦守护的坚持,我的坚持,就是骨气与自我,所以我一定要杀他!”
“这非是坚持与自我的问题。如果你够坚持,离开江湖,便能得到自我。”
“等我杀了吞佛童子,了结了仇怨,也许我会考虑离开这个江湖。”
言及吞佛,一剑封禅语气中多了一丝恨意,他抬头看向广阔无边的蓝天……只要杀了吞佛童子,这片天便是属于他的!
沉默又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一如冰风岭上争辩到最后的数个夜晚。剑雪默默地看着走在前头的一剑封禅,背后的杀诫在烈日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辉,那是抑制吞佛童子的关键之物。
一剑封禅又向前走了一阵,见他一直不吭声,以为他又在闹别扭,转过头,对他说道。
“好了,好了,不谈这些。剑雪,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你还是不明白。”
就在此时,风中气息越渐灼热,两人眼神一变,转身,竟见十三只红蝶穿林震翼,疾掠而来,蝴蝶君尾随其后,红光一闪,现出身形。
“哟,人邪,我们又见面了!”
“蝴蝶君,你这么闲,来做免钱的生意吗?”
“两个一起刚刚好,阿月仔说男儿志在四方,要我有所作为,那我现在就来做一番大事业给她看!”蝴蝶君横刀在手,对一剑封禅道,“人邪,等我解决了你身边的那个剑邪,下一个就轮到你了,你先一边休息纳凉去吧!”
“来来来,剑邪邪何处,就让蝴蝶斩来领教吧!”
蝴蝶君疯言疯语,蝴蝶斩挑上朱厌,气势欲发之际,反观剑邪,静静站立烈日之下,身不动,衣带轻飘,背上朱厌银光闪动,却不出鞘。一剑封禅见势,几步跨出,挡在剑雪身前。
“事情总有先来后到,蝴蝶君,我们的较量还没分出胜负,不如今天就来了结!”
话语甫落,一剑封禅周身气劲散开,杀诫出鞘,落地半斜,是迎接挑战的姿态。
“坏人有坏人的眉角,规矩有规矩的气魄!我现在挑战的是剑邪,不是你!”蝴蝶君笔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示意人邪退出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