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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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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之照记得,丛欢对他说过,日记是个好东西。
它就像你自己建造的王国一样,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你的秘密,连泥土都申告着你的所有权。我们心满意足地在这里堆积我们的回忆,仿佛只有在这个地方,我们才能够放心而肆意地做着自己想做的自己。因为在这个华丽而潮湿的角落里,只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气息。
只是有的时候,我们自己都不能分辨,自己是不是自己。
伊之照看过苏南楠的日记,只写了那么几页就只剩下涂鸦。
伊之照也看过龚以锦的日记,华丽地像是艺术品。
伊之照在认识颜绯以后也看过她的日记,那些粉红色的幻想泡泡好像要从纸张里面冒出来一样。
伊之照想,自己肯定是没办法写日记的,难不成要写今天吃了几顿饭胃又疼了几次这样无聊的事情写出来么?果然女生就是一群细腻到恐怖的生物啊,连今天他看了我几眼这样的东西都有在计算的,搞不好人家只是不小心脖子疼转了一下头啊。
伊之照想,我还是不要去尝试好了。
大学的生活,在不用考试的时候都是悠闲的。特别是周末的时候,简直可以用无聊来形容。颜绯是被猛烈的阳光给晒醒的,浅色系的窗帘根本挡不住它炽热的穿透力啊。朦朦胧胧的颜绯还不能适应自已已经从挤得满满当当的宿舍来到了彷如天堂的锦绣,一大早就充满了欣喜和满足。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大家都出去了啊……唉,苏南楠和骆驼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颜绯随手拿了片面包,顺着楼梯走下去,她才看到伊之照老神在在地坐在一大堆本子中间,连脸上也盖着一个。
再仔细一看,那些本子堆在一起虽然花花绿绿的,可一本本仔细看起来,都精致得不得了,有好几本看起来还是纯手工制作。颜绯随手翻开来,却是页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而很多页的抬头都是“19XX年XX月XX日”,颜绯当即意识到,这是一本日记。
偷看人家的日记当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颜绯马上将这“烫手的山芋”放回到伊之照的身边,却没发现伊之照已经醒了。
“你干嘛这么惊慌?”伊之照斜眼觑着颜绯,“难道你在我睡着的时候对我做了什么不轨之事?”说着还一本正经地撩开了自己的领口检查。颜绯忍住想要赏他一个白眼的冲动,瘪瘪嘴道:“不小心看了你的日记嘛,对不起咯。”
“啊!这些东西啊。”伊之照随手拿起了一本:“看吧看吧,反正又不是我的日记。”
颜绯顿时被吓到,感情这还不是他的日记,那他还这么光明正大地看。
“没事,这些虽然不是我的日记,但是是我的财产。”伊之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还神奇地拿了一杯茶递给颜绯,“准确的说,是我嫂子留给我的遗产。”
往往在这种主人公若无其事地将悲伤的往事一笔带过的时候,应该出现的场景基本上属于默默地蒙上了一层灰色,然后莫名其妙知道了秘密的人在十分尴尬的同时要在心里暗骂“这种事情要告诉我干嘛”,并且还要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安慰的话来表示自己的纯真善良。
正当颜绯纠结着要说“没事啦,都过去了”好,还是“你节哀顺变”好的时候,伊之照又开口了:“你要是有空就帮我看看这些日记,我小时候她说她藏了我的一个宝贝在什么地方,可是到死都没有告诉我,我哥后来也只透露说日记是留给我的,让我自己在里面找什么线索。她以为她是偶像剧主人公啊擦,真是。我也只是偶尔拿出来找找,最重要的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那个宝贝是什么啊!”
颜绯斟酌再三,从牙齿里蹦出的话成了:“你到底是人么你?”
“哎呀,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啊,我哥哥都看开了,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再说了,丛欢她一直都过得挺开心的,不是很好吗?”伊之照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颜绯的话就这样被堵在喉咙眼里。是啊,生老病死什么的,是自然规律。是啊,活着的时候一直很开心,真的很不容易。
其实丛欢和伊之川的照片一直都被摆在这个书店的吧台上,小小的一张,在伊家的全家福的旁边。短发大眼的女生,头微微地往伊之川的方向倾斜,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尴尬,却也没什么不和谐的。
伊之川大了伊之照整整十二岁,而这个嫂子大了伊之照十岁。她们在伊之照十二岁的时候就结了婚,似乎是包办婚姻吧。
两个人都在相亲相到厌烦的时候遇到了对方,嗯嗯,家庭不错样子不错人品不错,完全可以将就将就过一辈子,那就这样。
伊之川当时觉得自己不讨厌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虽然她怪怪的眼神和乖乖的脸蛋很不搭。
丛欢当时觉得自己眼前这个男孩子虽然不够他弟弟长得可爱,但是也还是有那么点温文尔雅的气质的。
父母张罗的相亲父母张罗的婚宴父母张罗好领证的时间。
伊之川有时候都忍不住要狠狠地拥抱一下老爸老妈,这地球上这么多人是怎么帮自己找到这只极品的。当然,丛欢也是这么想的。
从尴尴尬尬到臭味相投,极品们不需要多少时间。
如果时间倒退回八年前,伊之照十六岁的时候。那时候锦绣的绣球花已经开得很美了。当然,丛欢知道,都是之川的功劳。她的之川,会在她想到之前把所有的事坐好,自己只需要像一个小老太太一样写写字喝喝茶赏赏花就行了。她笃定地认为,只要在之川的身边,就可以这样安逸地过一辈子。
丛欢喜欢用漂亮的本子写日记,喜欢用个大大小小的不同的本子。有的是从深深的巷子里的小店淘回来的,有的是在旅行的路上纳入囊中的,有的是之川亲手做的。她喜欢将它们宝贝似的排着队藏在箱子里,轮到号时再用自己略带男孩子气的笔迹把它们填满。有时候上一句和下一句是完全不相干的,有时候甚至上一行和下一行也是完全不同的心情。可她就是莫名其妙的喜欢这样写。不喜欢空格,也不喜欢标点符号,只是这样盲目地写着。有时候她也会问问自己,是在期待着什么呢?是偶尔翻看到某个本子里被封存的回忆的雀跃,还是想象过了很久再被找到的欣喜,可有时她只是认认真真地把那些从书上看来的美好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罢了。
记得她也抄写过这样的句子“此时此刻,我感到佛教的各种经文是无与伦比的可贵的抒情诗。这样,即使我想对已故的你说话,而你已属于那个世界,尽管你的形象依然和在阳世时一样。我不如面对眼前壁龛里的早开的红梅——我假设你已转世为红梅——诉说衷情,这不知该叫人多高兴啊。哪怕不是眼前的名花又何妨呢。我想象你转世成未曾见过的花,这些花生长在像法国那样遥远的国度一座不知名的山上,就是面对这样的花说话也是一样。可见我依然爱你,并且爱得如此深沉。”
丛欢只是喜欢把它们这样抄下来,说实话,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许只是贪图伊之川能够纠正她拿笔姿势不对的手,再轻轻揉揉她的脑袋,宠溺地唤一声:“小疯子。”这样便十分足够。
丛欢总是觉得,在纸上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好像自己那些锋利的字也可以变得柔软和温暖。
“丛欢也用用标点符号吧,这样我才能看懂啊。”伊之川只消一句话,丛欢居然又开始使用那些已经变得挺陌生挺陌生的标点符号,她也希望自己的心情能被他看懂。
可是关于伊之川的一切,丛欢还是习惯写在那个伊之川送的带有莲花图案的本子里,她从没有说过什么,本子也没有带锁,可伊之川就是知道,那是她的秘密。每个女孩都应该有一些让她们觉得甜蜜又苦涩的秘密,就算外人已经觉得明显得不得了,她们还是能够像维护光源一样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
温柔如伊之川,从来也不会打搅。
只不过在很久以后,偶尔翻开丛欢留下的那些本子,也会不自觉地被其中温暖的感觉包围,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时光里。每每思及如此,伊之川都忍不住要笑笑自己,亦或是对这样的自己特别的敏感吧,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这些被放慢了的好时光。
伊之川其实早就可以猜到,这个糊里糊涂地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孩,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不寻常的日子,可他也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平淡和默契就在不远处。
“怎么就写了满满三大页呢?”
“哎呀我只要用一个颜色的笔!”
“因为我画不好啊,你画的好那你来画好了。”
“哼!”
关于你的一切,一句话、一个小动作,或者只是一声哼哼,我都好好地记着
颜绯合上手边的日记本,看着伊之照非常用心地查找线索的傻样,不由得笑出声来。她或许会很认真地看完丛欢的日记,这个喜欢绣球花喜欢日记喜欢花茶却讨厌标点符号的女生,很是让她着迷。
在这个一层是花店一层是书店一层是家的地方,不曾停止地飘着浓浓的花茶的香味,天啊,谁知道他们是怎么建成这个桃源的。大朵大朵的绣球花还是美好地开着,相片上的人还是灿烂地笑着,如果时间她活着,她真的不会忘了,这个诠释了温暖与温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