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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卦摊儿 ...

  •   师徒两人没有搭车,闲庭信步顺着河沿儿溜达,一路上看着对岸垂柳、河中渡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闲天倒也不觉得累。走到八角亭附近,二月红七拐八拐进到一条胡同里,直走到尽头才说到地方了。陈皮看着门口大大的“卦”字升起疑惑,心想难不成师傅也来问卜。要说他们摸金贼神鬼不畏、做的就是死人买卖,如今怎么信起这个来了。

      这卦摊儿门脸不大,只有门口蓝底白字的布幌子还算显眼。进到屋里更是局促,两张桌子几条板凳,凄凄凉凉的看着甚是惨淡。堂中的算命先生约莫四五十岁,戴着一副瓶底儿似的厚眼镜正看着手中书卷,聚精会神的不知在研究些什么,听到有客人来了也不抬头,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您是算命还是解签”,陈皮瞧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当下就知道了为什么这里的生意会如此不济。二月红反倒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六枚老铜钱,不疾不徐地用大拇指捋着、一个挨一个排在算命先生眼皮子底下,这才说了声“算命”。

      算命先生见是老客、这才抬起头,瞧见来人是谁忙作揖赔不是道:“哎呀,二爷是您啊,瞧我这眼神儿。您是来找齐爷的?”

      二月红自是不会在意,笑着点头答道:“嗯,他在吗?”

      “在呢在呢,就在内堂里头呢,我带您进去?”

      “不用,老来不来的了,您在这儿照应着生意吧。”

      二月红谢过算命先生就撩开房中左侧的门帘走了进去,陈皮也紧随其后。没想到这小屋后头又显出一条深长的走廊,两边褐色条纹的木墙上悬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手笔,再仔细看木墙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条纹,竟是分别以阴阳二法篆刻了的《般若心经》,看来这不起眼的小卦摊儿是内藏乾坤啊。

      陈皮回头瞅了瞅,看那算命先生并没有跟过来便拉着二月红问道:“师傅,你来找的这‘齐爷’莫不就是刚刚望春斋那几个闲人口中说的‘齐铁嘴’?”

      “你还挺聪明。”二月红应道。

      “那你找他算卦吗?”

      “对啊、他算得可准了。”

      “真的假的?这倒是新鲜了,你要算什么?”

      听徒弟问起,二月红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纸片,上边似乎写了一个人的生辰八字,然后神
      神秘秘地对他说:“就算这个。”

      “这是什么?”陈皮不解。

      二月红将纸片在空中挥了几下,随即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我媳妇的生辰八字,爹非让我来算算看跟我合不合,不合的话就不让她过门。”

      “媳、媳妇!”

      “你喊什么啊!”二月红一把捂住陈皮惊得合不上的嘴,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过了半晌陈皮才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又被没正形的师傅给骗了。那纸上写的生辰明明就是今年的,难不成他要娶一个襁褓里的婴孩不成。

      “渊飞?你干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在这儿喊,想‘媳妇’了就出门左转,我这里可是一水儿的男人,没媳妇可讨。”两人正闹着的时候从后面闪出一个人,身着水蓝长袍,下摆陡然生出几支墨竹,步伐行进间竹叶轻摆,宛若有清风袭过。他乌亮乌亮的眸子烁烁有神,手执纸扇款款走来,年纪不算长、却显得格外沉稳,俨然是从书中走出来的“美周郎”一般。

      “齐铁嘴?”

      陈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侧的二月红拍了下脑袋,喝道:“没大没小的,叫‘齐叔’。”

      “渊飞,你是觉得我老了吗?”他一开口,声音也是温润如玉,似寒冬夜里握在手中的一杯暖茶。

      二月红瞧着老友,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是我朋友、他是我徒弟,自然要按着我的辈分来叫,不叫叔叔叫什么?”

      “唔……这倒的确有点为难了。”齐铁嘴用折扇在手掌中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笑着对陈皮道,“小陈皮还是叫我‘齐大哥’好了,反正你师傅从小就老是欺压我,辈分上吃点亏算不得什么。”

      陈皮见齐铁嘴含笑的眉眼心里顿时增了不少好感,点点头乖乖地叫了声齐大哥。其实齐铁嘴的名号他是老早就听说过的,一直以为是个七老八十、白胡子一大把的老大爷,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哎!这听着可顺耳多了,不过刚刚就是你在这儿喊‘媳妇’啊?”

      陈皮一听顿时羞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抿起嘴瞪向二月红,那样子活像是在说:看、就是你,害我丢人了吧!

      二月红被他的表情逗得忍不住又闷笑了两声,才跟齐铁嘴解释说:“刚我逗他玩儿呢,我们家陈皮岁数还小,不着急。再说了,我二月红的徒弟要是想找媳妇,还不是挨着个的挑。哦对了,这是‘陈皮’、我徒弟,早就跟你说过的。”

      “嗯,说过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我看你倒真有点老糊涂了。”齐铁嘴说完又转向陈皮,“你师傅老是跟我念叨你,却总是藏着不肯让我见。”

      二月红听了连忙插嘴道:“哪有啊,这不就领来了吗。说正经的,我找你有点事,前些日子我一个师嫂生了个大胖儿子,那师兄非得央着我来找你给孩子取个名字。我说随便取个不就完了吗,《周易》也不是没读过,可他说什么都不同意。”

      陈铁嘴听了摊开手,埋怨道:“你可倒好,净砸我的生意,跟我过来吧。让小陈皮去后头香堂里玩儿吧。”

      说完两人就拐进里屋,进门前二月红还朝陈皮摆摆手,给他示意香堂的方向。

      “原来是给郑家那个小娃子取名字啊,我怎么就给忘了。”陈皮心下释然。

      经过里屋门的时候玩心一起就趴在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想听听齐铁嘴是不是那么神。

      “渊飞、你徒弟果然和你说的一样可爱。”

      “那是,我徒弟当然可爱。”

      门外的陈皮觉得好笑,在心里道:我是你徒弟,又不是你儿子,可爱不可爱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他那是弄了个什么头啊?”

      “别提了。你看他长的清清秀秀的,就老有人说他像大闺女,前几天那小崽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跑到剃头的林大个儿那里刮了个干净,这回可倒省事了。”

      “哈哈、那可好,不像大闺女、倒像个小尼姑了,你没教他唱那段《思凡》啊。”

      “哈哈哈,那小子唱戏顶难听了,我是彻底放弃了。不过这话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不然他非得气炸了不可……”

      师傅果然还是了解徒弟的,陈皮不单单是气炸了,简直快气死了。足足运了半天气才硬生生忍住了、没去踹开屋门揪着齐铁嘴的脖领子问他谁像小尼姑。可毕竟自己是在偷听人家说话,被师傅知道了又要唠叨一通,于是只好愤愤地走向走廊深处的香堂。途中经过墙上挂着的一面辟邪用八角铜镜,他还纠结的过去照了照,心想:这怎么能像小尼姑呢,怎么说也是小和尚啊。算了、回头长高了就不会被人说了。

      一走进香堂门、陈皮就被眼前的阵势镇住了。他不是没见过宝贝的人,德源班里好手云集,摸上来的宝贝自是不计其数,可多数都是分到下面各个堂口,他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堆在一起,层层落落的一片、实在目不暇接。看着八宝格里、条案上那些堆得满满的精致古玩,不由得兴奋起来,到处东摸摸西看看,早就将刚刚那些小小的恼怒抛到了一边。

      回看二月红这边,齐铁嘴已经将合适的名字写下交给二月红,刚想给他讲讲那名字的妙
      处却被对方一个手势拦了下来。

      “打住打住,翻来覆去也讲不出个四五六来,一到关键的地方就跟我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修缘、不是我说,咱们那么多年的朋友我还不知道你,就是一张嘴厉害。”

      齐修缘正是齐铁嘴的本名,和二月红打小就认识,是为数不多以本名称呼他的朋友之一。

      “说到这嘴上的厉害我可比不过你,老是把我堵的哑口无言。这名字我写好了,然后呢?是要我给你占一卦还是咱俩杀一盘?”

      二月红摇摇头,将写着名字的纸片收好,道:“下棋自然好,占卦就算了。怪就怪你算得太准,生活里要是没了未知、没了对未来的向往就实在太无趣了。好比知道那棺材盖底下有只玉如意,再开开也就没了起初的期待和担心,没意思的很。再说了万一你告诉我、我这辈子就这德行了,我可真就自暴自弃了。”

      齐铁嘴赞同地笑道:“哈哈哈,你还是老样子。不过这话确实没错,可惜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想得开,大都只惦记着将来能不能发财、能不能当官,却往往把眼前的事情给忘记了。”

      “你给自己算过吗?”二月红接过齐铁嘴泡给他的茶,随口问了个问题。

      谁料齐铁嘴身子一震,过了半刻才答话,“算过一次。”

      只是突发奇想的问话而已,却没想齐铁嘴竟会是这种反应,二月红知道自己可能在无意间触到了他的痛处,很是懊恼。于是便也没有追问那一次齐铁嘴算到了什么,可他知道那肯定是个不可逆转的下下签,不然一向恬淡的友人不会露出如此黯然的表情,即便只是转瞬间的一抹也还是被二月红捕捉到了,因此他想:不管那是发生在过去也好、未来也罢,只希望好友能够化险为夷,平安度过。

      “啊、对了,之前那趟买卖不错。”二月红为了岔开话题说道本行上,“你那一份彩头我回头差人给你送来。”

      “你怎么这样客气。”齐铁嘴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闲适模样,习惯性地拿着折扇在手中把玩。

      二月红这才放心了些,回道:“生意就是生意,对吧。”

      长沙的古董流通环节不论大小、一律都掌握在老九门手里,他们虽然各自为政、并不存在谁隶属于谁,私底下为了利益的勾心斗角也不少,可各门之间还是免不了千丝万缕的往来联系。如此算来又可以把老九门分成三拨儿:张大佛爷、二月红、半截李为上三门,手下弟子众多,实力最强,从下地到分销的各个环节都可以一力包办。侯四、吴老狗、黑背老六为平三门,靠的是各家的独到功夫,真正意义上的土夫子,以下斗为主、算是货源。霍仙姑、齐铁嘴、小解九为下三门,多为商贾大家,掌管着流通的后半部分:买卖环节。上三门本身的实力就已经很强了,基本不需要与人合作,而平三门和下三门一产一销倒是联系紧密。

      可这齐家却是个另类,从祖辈起就只有一个堂口、自产自销,从没想过拓展事业,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屹立不倒、实在蹊跷。照这样看来,孟家的德源班并没有必要和齐铁嘴的一个小小卦摊儿合作,实际上和他合作的也不是德源班,而是二月红自己,其中缘由还要从倒斗的大体流程上说起。倒斗绝对是项技术活儿,绝不是“挖个坑、拿东西、走人”这么简单,单是确定古墓的位置就要费上好长时间,中国地广疆阔,谁知道那块土包、石头下面有古墓。因此不管是靠看土质、还是闻味道来判断地下是不是有斗,都要到了跟前才能施行,所以那之前就要先找到可能存在古墓的大体地方,途径无非就是研究龙脉大风水、查古籍县志、到处乱跑瞎碰这几样而已。虽说二月红是个做事严谨的人,不管唱戏还是倒斗都是如此,这点从他年纪轻轻就取得如此成绩便不难看出。可他总归也有犯懒的时候,尤其是一边唱戏、一边倒斗,还要时不时的和那些太太小姐们应酬应酬,时间紧的时候就把老头子交给自己的功课丢给齐铁嘴,美其名曰“技术入股”,其历史可追溯到他俩一起上私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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