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西方花时东方雨 - 2 ...
-
铁徕救过无忧之后，这事也没放在心上。
但几天后铁徕和另一名武将被大王子召唤一同去射猎，正在一处宫门内看见无忧提着一只竹箱迎面走来。无忧见到铁徕，微微颌首，算是致敬，便和铁徕及其同僚擦身而过。
铁徕回身望着无忧的背影，诧异地说道:“奇怪，这丑妇在宫内做什么?”
那同僚笑道:“你不知道，才是奇怪!她是大夫，被招来给三王子治病的，推荐她的人，还是你表姨、俊安夫人。”
铁徕说:“这样说，我倒还真记得表姨提起过一个什么鬼面女大夫的事。”
再往后，铁徕和无忧在城中也遇见过两次，无忧举止优雅，不卑不亢，致意后就继续行路。要知这三鹿城百姓认识铁徕的，见面常常都热情地招呼、寒喧几句，一些姑娘家见了他还露点娇羞之色。无忧如此冷淡，倒显例外了，因此铁徕就这样记住了她。
再说无忧大夫因为三王子，每天都要进宫，日日根据三王子气色开药方、扎针。三王子卧床太久，身体有些地方已经萎缩，甚至一些□□还生了褥疮。无忧日日为他推拿按摩，并调制了膏药要宫人为他定期擦抹。
十几日之后，三王子果然有所改善，至少睡梦中不会再大小便失禁。
王后得知大喜，对无忧顿时另眼相看。
无忧知道，三王子随时都会醒转过来，于是每日在宫中也戴着面纱。有人问及，她总说:“无忧面异，恐惊吓了殿下。”
但三王子并未被惊吓。三王子这天从昏睡中苏醒，眼前是一片绿色幔帐晃动的波褶，他只觉一双有力的手在他背上推拿，房中悬挂的竹制风铃，在过堂风中发出箜箜鸣响。
他含混不清地说:“好冷……是谁开了窗……不知道本殿下怕冷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他说:“室内空气需要更换。而殿下身体太虚弱，需要进食。”
三王子气若游丝:“我不需要食物……我好冷，身上酸痛，不如早早死了，转世投胎做一只飞鸟……”
背上的双手停止了动作，为他盖上了被子:“世上多少人生活在贫穷痛苦中却还在苦苦挣扎，三王子锦衣玉食、被这么多人宠爱，却要放弃。”
要知三王子脾气并不好，尤其是身体不适中。以往宫人都小心翼翼、生怕顶撞了他，如今无忧三言两语弹回来，倒让三王子一时无语。
无忧转身对宫女交待了该煮什么样的饭食，又写了今日晚上要喝的汤药的方子，说:“去告诉王后吧，三王子殿下已经苏醒。”
三王子伏在床上意识尚不清楚，努力转过头来，朦胧中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问:“她是谁……”
宫人轻声回答:“是大夫。”
“大夫啊……女的……”
三王子从死亡的边缘打转回来，该是件喜事。但他似乎对生并没多大的兴趣，恶梦总是让他睡不好，醒来总是头疼，药太多太苦，喝下去总是作呕，饭菜入口全无味道，父王、母后，有时大哥过来探望，但之后的绿风宫，依然冷清。
这就是讽刺之处:三王子苏醒了，大家都很高兴，只是除了他。
无忧总是熬很苦的药。三王子拒绝喝。她捧到他眼前。他看见了，浓绿的象泥浆，他看着恶心。有天他厌烦了，于是打翻了它，泼了无忧一身。
无忧变了脸色。她站起来，对宫女说:“请告诉王后陛下吧，无忧能医身，却不能医心。如今王子殿下身体有所恢复，无忧职责尽了。”
三王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对她喝道:“你说要走就走了?你可把本殿下放在眼里?”
无忧身形顿了一下，离去。
三王子大怒，摔了枕头踢了被子，大叫大闹，宫人安慰不断，后来有人送来的饭食，也被他打翻，宫里只听着他大喊着‘不活了不活了’，再就是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唤劝慰。
王上王后都闻讯前来，百般劝阻无奈，王上首先失了耐性，背向儿子低声怒道:“这病才好没多少，脾气倒比以前更大了!”王后只顾着心疼儿子，哪里顾得上责备，问及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宫人据实回答:无忧大夫顶撞了三王子。
王后再派人去请无忧，无忧还是那几句老话，总之是不肯再来。
三王子不再有那样苦的药喝，却依然没觉得生活更加有趣。
三王子仍然虚弱，王后发愁请大夫。有人建议说:还是请无忧大夫吧，但是有劳铁徕大校出面吧，据说铁徕有恩于她。
^^^^^^^^^^^^^★★★^^^^^^^^^^^^^^^^
这天天下大雨。
雨水瓢泼似的浇下来，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而铁徕却一身蓑衣、头顶斗笠。他骑马奔行在雨幕里，面似铁板。
这天宫里有人来找他，请她说服无忧大夫进宫继续为三王子医病。还没等他应承，铁老爷先点了头。来人走后，铁老爷说:“这事你现在就去，说不来就用跪的，跪不来就用哭的，总之你救过她一次，不要白救了。今天一定要让无忧大夫点头，说不动她你就别回来了。”
没办法，铁徕只有冒雨前往。
马蹄踏在水洼里，溅起水花无数，雨打在地面、树叶、房屋上，发出‘唰唰’的声音。
终于铁徕凭着印象到了无忧租住的院子，下马扣门，无人应声。
铁徕诅咒了一句这鬼天气，真想就这么转身走了。雨下的这么大，雨水透过蓑衣渗进来，沾湿了衣服，鞋子已经完全浸湿了，又凉又难受。他这样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心说:这么大雨天，她会到哪儿去?
这时他想起，无忧屋前有片小廊。如果此刻能站在廊下，也好过淋雨啊……
若是别人，也就想想算了。但铁徕是贵族，原先协助官府办案时他也是率人闯过民宅的。他这心思动了动，先就放了放。但再过了一会儿，他这心思又动了动。再咬了会儿牙，他干脆这就翻墙入院了。
无忧的小院很整齐。铁徕跳进院子，径自到了那廊下，那廊下有张小板凳，地上还有点草叶的碎痕，想必平时无忧时常在这里摘草药。他在那小凳子上坐下，脱了鞋子，扒下湿淋淋的袜子拧水。
但铁徕不知道的是，无忧正在家中。
他敲门的时候，无忧正裸身泡入浴桶之中。这外头雨声又大，无忧不曾听到外头敲门之声。无忧陷入热水当中，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好像涨开来一样，舒服，放松。
无忧慢慢地洗浴，规律的雨声仿佛对耳朵是一种按摩。她这样浸浴了许久，沉身全部潜入水下，憋气带来一种异样的快感，仿佛濒死时的一种豁然开朗。这感觉引起了一种回忆，仿佛是将近无极时又压抑同时又要涨开的矛盾感。
但这时，仿佛无限遥远处传来一阵吹沙般的声响。不象是语言，但似乎又钻入耳孔。
它说:我一直都在……寻找……
无忧惊得睁眼从水下挺坐起来。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水汽氤然。
她平定了一下心绪，这才慢慢从水中起来，擦干了身体，一件一件穿上了衣服。
推开这密闭的后屋的门，她使劲把浴桶挪到门口，倾倒浴桶，仍带热气的水‘哗’得倒了出去。
前头，铁徕正在拧袜子。
他听见了后面有声音。
奇怪。他想。不是没人在家吗?
他动作停顿下来。思忖片刻，他用手指点了点那扇门。
门‘吱嘎’一声开了个缝。他干脆大手一推，门完全敞开。
屋里的确没人。至少这正堂无人。
无忧洗浴的小屋，自然不在这正厅。
但无忧倒了水，关了后门，推了内室小门，传过卧室来到正厅，准备去烧午饭。
就在这里，无忧吃了一惊，停下了脚步──前门大开着，外头坐着个人，一半身子出现在门框里，一只光脚丫子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里拎着袜子，而那人正瞪大了眼睛，正盯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西方花时东方雨 -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