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待可成追忆》清韵筱竹

8、第 8 章

　　我踏上青石台阶，有落下的松针拂上裙角，满山遍野空松新雨的气息，一颗心欢喜得如要跳出来。只见山门外大槐树下有一个淡黄衫子的苗条身影，拿了一卷册子闲闲倚在石蹲上，我认出是姐妹薛子露，当下蹑手蹑脚绕过去，悄悄蒙起她的眼睛说：“猜猜我是谁？”

　　她唬了一跳，忙拉开我手，转脸见到我，啊的一声喜出望外，叫道：“你、霂……”一声未落，忽然眉梢眼角尽是顽意，眨了眨眼睛，半蹲身子：“苏少夫人。”

　　我恨恨呵她痒。她笑着躲开，一面逃进山门，一面呼朋引伴：“来呀，来看呀，昆吾家的少夫人打人了。”

　　这样鲜活开心日子离我真的好远了。一时间薛子规、薛浣冰、薛忆萌闻声从附近的院舍里涌了出来，见到我个个目瞪口呆，跟着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薛子规好几次向外面张望：“姑爷呢？你一个儿来的么？”她和薛子露是孪生姐妹，一样的花容月貌，性情上却是大相径庭。

　　想起被我甩掉的沈随心这会儿不知还在哪里发芽，我很是得意：“可不是一个人来？”跟着解下肩上的包袱，摊开来说：“快来快来，老太太给你们备了礼物。”

　　这话原本不假，来时老太太为每位姑娘都挑了精致的礼物，只可惜全部留在了沈随心那里。所以走走停停，我将沿途好吃好玩的东西都搜罗了一遍。

　　薛子规少年老成，慢慢便瞧出了破绽，她秀眉微皱说：“你是逃回来的？”我正挑了一块枣糕塞进薛忆萌嘴里，等着她首肯点评，一听这话，回头解释：“不，老太太知道呢。”她还是不明白，想着想着便露出了惊惑的脸色：“难道你被苏鼎成休了？”

　　一听这话，薛忆萌登时呛住了，连声咳嗽。薛子露和薛浣冰一齐上来抓住我手臂问：“当真？！”

　　所谓关心则乱，面对姊妹们的一番好意，我真是百口莫辩。

　　去洗心殿见过阁主薛月华，她以上宾之礼待我。阁主年纪比我们要大两岁，入门也是最早，所以得师父耳提面命，最是持重老成。洗心殿上，适才一同嬉闹的姐妹们到这时候也都敛了童心，恭立肃穆，始现江湖一派侠女的风姿。

　　我将老太太的问候转告，阁主起身恭听，随后接过我带来的礼物，命人准备馈仪。我照例应承了两句。叙过寒燠，便由小妹薛玲珑引着去后山别院见过几位姑姑。薛玲珑在同门八女中年齿最稚，人也机灵，山中接人待物等事通常由她接引。

　　合聚晚宴，这时候大家才欢聚一堂，其乐融融。灯下我偷偷觑了薛宛绪一眼，她本是不愠不火的性子，静静听大家说话，柔和的灯影下更见风致楚楚，惹人怜惜。

　　薛浣冰和我的感情最要好，就连吃饭时还在桌子下面偷偷捏我的手，我知道她是开心极了。一年没见，一定酝酿了说不完的话，这晚我二人一床睡，浣冰拉着我的手，和我并头枕上说着体己的话。这样的夜晚，青灯映旧光晕迷朦，我只觉床铺被褥格外舒贴。到得后半夜，檐外西风澹澹落起小雨，是天公作美，淅淅沥沥打在台阶疏棂上，恍如每一个含苑听雨的昨日。

　　她给我讲着山中的情形和江湖上发生的门派纠葛，一件件精彩纷呈，我听着娓娓忘倦。说了一些话，渐渐又聊到山中事务，我问：“去年我离开时后院的四位姑姑，如今只剩下三位了。”她想起来说：“琅嬛姑姑谢世了。”我轻轻啊了一声，她凑近我耳边小声说：“去年腊月天里摔了一跤便没再起身，也真巧了，就死在当年那后生倒地的那一天。”我黯然无语。她也问我在那边的情形，我随口敷衍着，总之一切都好。

　　她忽然说：“再过几年阁主又得选新的弟子了。”我轻轻嗯了一声，白驹过隙，时间倒也过得真快，当年我踏入潇湘阁转眼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浣冰神神秘秘问我：“有没有消息？”我诧异：“谁的消息？”她红了脸，在我肘上轻轻一拧，嗔怪：“你不快替昆吾家开枝散叶，将来咱们阁里的女儿嫁给谁去？”

　　我这才恍然大悟，白了她一眼：“没有。”她无限失望。我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开劝她：“这样的事情如今也不必我亲自上阵，家里还有两位代劳呢。”这话一说，她忽然拧起我面颊，咬得牙根痒痒：“你怎好意思说？有你这么给娘家丢人的么！你知不知道，当时听说苏鼎成纳妾，阁主整整闭关三日，咱们都替你难过啊。”我心底禁不住一酸，可她真正拧痛了我，我拂开她手，满脸委屈道：“早知这样，让你嫁过去多好，一定能制得苏鼎成服服帖帖。”她气呼呼戳我额头：“别说！若不苏鼎成一根筋的只要你，这会儿还真指不准谁是苏少夫人！”我愣了，拿眼盯她：“我的名字是老太太挑的，关他什么事！”

　　翌日早课后我独自约见薛宛绪，将老太太的问候带到，她不言不语，过了良久方说：“谢过老夫人关心，宛绪在这里一切都好。请老夫人福体珍重，勿以蒲柳为念。”她言下温文平允，听着很是受用，却总似缺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又说不上来，和她说了一会话，我也闷闷不乐起来。

　　下午薛浣冰和薛子露约了我去山下，热闹的集市上我们买花赏景，每到兴处，雀跃欢腾有如孩童。

　　故乡云水路，秋来风景殊。游遍近郊名胜，无一处不是儿时旧址。山中日月，不闻尘俗喧闹，悠闲得让人流涟忘返。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再回昆吾世家，也许是老天惩罚我这样奢靡的想法，这念头上午才刚转过，午后沈随心便找上潇湘阁来，见到洗心殿外那尊铁塔般的背影时，我的心猛地坠了一坠，等他转过他那张招牌式的偶人脸来，我真是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