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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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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随心一定想不到我兜着回头路和他捉迷藏,等他取道东途时,说不定我正在某间茶舍里慢斟细饮。
我尽量避开可能与他相遇的时间。
这天酉时从岔口走上官道,只见路旁溪水边一辆骡车歪在那里,帘子被扯落,旁边有一滩血迹,过去往车里一张,果然阒无人影。
显然不久前这里经过一场激战,我见骡车正是日前在道上所遇的,不知车中人吉凶若何?正寻思着折回去牵毛驴,谁知它竟然发起了脾气,拍着、哄着、蹭着,就是不肯再走,官道上又有蹄声飞驰过来,我的耐心慢慢磨光了,想,好吧,就这么耗着吧,也不理它,径自走到一旁去生闷气。
蹄声越来越清晰,只见一个神采飞扬的女孩子纵马扬鞭,见到我时她咯咯一笑,扬眉说:“喂,小哥儿,你比它还倔呢?”不过擦身而过,但看着她的模样,便宛如刮过一阵清风,真真是语笑如铃,英姿爽飒。
我差点儿忘了自己穿着男装。
好容易劝得那驴迈开金腿,姍姍移步,我却因此错过了宿头,当晚只能在林间胡乱歇了,是一株桂花树下,枝影横斜,林子期说:桂花有家乡的味道,将来他的住处一定要有长窗、有丹桂、有我。我呆了呆,说起我那点微薄的,可怜的江湖经验,现在想来,何止如隔世?
昨是今非,人在天涯。
我倚树叹了一会,看着雨后凉天,眉月疏星,慢慢睡着了。
中夜寒意袭来,朦胧醒转,迷迷糊糊地拢紧衣襟,便听步声急促,向这里奔近,有人喘着粗气:“那边有头毛驴,快,快。”我站起身,只见两条身影蹿过来向我看了一眼,直接便斩断缰绳坐上,全然把我当成不存在。
他二人身形硕壮,合乘一骑,登时压得毛驴有些颠跛,我瞧不过去,撮唇作哨,那驴突然就来了精神,驮着二人越跑越快,不是吧,这蠢东西,这时候也不忘吃里扒外的和我闹脾气?
我傻傻地站在月光下。
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青驴又驮着二人兜转回来,它终于觉悟了?!
这驴性子一发,一定死而后已,忽哧忽哧来到我面前,任由壮汉出力猛打,偏偏不调头。我怒道:“你住手!”抢上去拉住了缰绳,那人伸手似要打我,到底还是忍住了。
借着月光,只见这壮汉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脸上有些碎麻。后面是个发须花白的老者,奇得是他手足上皆缚着一副索镣,行动之际呛啷作响。
我恍然大悟,原来之前骡车里说话的便是这两人,随即又想起酒店遇上的北夷男子打听戴铁链的老者和壮汉的事情,心里默默理出了头绪。
他们从驴背上下来。一个面皮紫胀,另一人则是脸色惨白。
那老者面上微现颓色:“生死由命,注定了命葬荒野,那也没法子。”壮汉却似不甘心,合计说:“他们这一拔人马共是十二人,日间和方才一战已杀了四人,伤了二人,余下六人兵分两路,一时难以聚合,即使遇上,咱们以一敌三,未必便输。他说未必便输时,咬牙发恨,显然拼着一口气。
老者听到他话,举了举手上的牵绊,嘿然一声:“若不是给这劳什子缚住手脚,何至穷途于此?这一路试过百般兵器,却都斩它不断,现下看来,除了昆吾世家,再也不做他想,只是咱们终究到不了啦。闵贤侄,你的心意我领了,你不必枉送性命,他日卷土重来,一样为我报仇雪耻。”壮士昂然说道:“老伯未免太也小看了我。”
缚在他腕上的链子乌光发亮,粗如儿臂。转眼大祸奄至,这两人却不离不弃,生死同归。行走江湖,旁的倒也罢了,倾心相授的侠义却素来为人景仰,我暗暗在心里喝了一声采,等到反应过来,又是怅然若失,原来那也是林子期说过的话,离开昆吾家,这几天我总是想起他,不由自主的。
我想沈随心如果在这里,他那柄雁翎刀说不定能够派上用场。
老者见劝他不动,不再多说,忽然微笑道:“振荣,你可还有未了心事?”
壮汉摇头说:“我家婆娘几年前便跟人跑了,膝下又没儿女,倒是无牵无挂。”他虽极力镇定,但每隔一会,便忍不住向来路张望一回。我跟着他的视线转头看看,想象风云变幻,性命系于俄顷,心里也为二人捏起一把汗。刚刚那一闹,我与他二人本来略有嫌隙,但听到这时,得知对头是蛮邦,那北夷男子确也没给我留下好印象,便自然而然先已倒戈。
老者倒是平静,闭起眼睛,忽然说:“我心里愧对的,最是洛阳易四公子,他那柄凝虹剑是几代家传,乃不易得的宝贝,竟在这条索链下斩了个缺口,从此再也难列兵谱。等虎口脱生后,我一定要另觅一把宝器还他。嘿,吴季子挂剑留徐,诚信传于千古。却不知我淮南钟公这一生还有没有那一天!”
他言下豪兴渐起,那壮汉忽然神色一凛,竖耳倾听,跟着跃上高枝四下查看。我心里一动,忽然间想起一事来,伸手入怀,轻轻摸出一只七寸来长的盒子。
这是昆吾家给我的文定之礼。盒中是一柄匕首,名曰“弱水寒光”,苏鼎成也有一把,叫做“云烟紫魄。”当初管家竽伯亲手交给我,我始见之下便打了个喷嚏,只觉寒意怆人,直映发肤。匕鞘匕柄上鎏金錾刻着并蒂莲花纹,式样古朴繁复。因其小巧耐看,这次出门我便随身带着。
他们把昆吾世家说得那么神乎其神,我倒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走上前说:“我这里有一把匕首,或许可以试试。”他们向我看来,脸上的神气大是怀疑。我这才发现,自己虽不停地转着心思,可一直被他们视如不见,突然插口,的确有些突兀。那老者微一凝思,死马当作活马医道:“也好,不管成不成,总是试一试。”
那壮汉过来向我讨,我毫无心机地交给了他。
他拨出匕首,月光下一道寒意生蓝,他似乎怔了一怔,又转头向我看了一眼,这才对着铁链铁索划去。
匕首轻轻转动,那条镔铁链应手而落,真正削金如腐,削铁如泥,连一丝声响也没发出。我们都瞧得呆了,我实想不到这弱水寒光的威力一竞如斯,想到昆吾家的名不虚传,忍不住微生得意,伸手过去说:“还我。”
脱了铐链的束缚,老者活动着手腕,精神一振,哈哈大笑,连赞:“好匕首,好宝贝。”
壮士却似起了疑心,看匕身如水,问我:“这匕首你从哪里来?”想到自己乔装改扮一事,我言下微涩:“是人家送的。”
他恶狠狠瞪目:“谁送的!”
我被这声势噎住,有种啼笑皆非的荒唐感。下巴微扬,童心忽起:“不告诉你。”
他旋即一愕,上上下下打量我。跟着从怀里取出一束丝绒对着匕首鼓气一吹,丝绒折断散落,我随手接住一根,只见丝口从中而折,用指头带了带,才知韧性颇强。原来这把匕首竟是刚柔并摧。那老者连声喝彩。我瞧着说不出话来。壮士更加起了疑心,还匕入鞘,嘿然一声:“你若随便捏个噱头,或许我还相信三分,这么一来你倒是把自己给卖了。苏少爷为人虽是慷慨,但这等宝物岂能随便送人?老实说,你从哪里偷来的?”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反唇问他:“既是宝物,你倒偷给我看看?”
老英雄眉头微拧,唔了一声说:“这位小兄弟扶危济困,不似奸邪之辈,振荣,把匕首还他。”壮士闵振荣振振有理:“前辈有所不知,昆吾苏家树大招风,神兵宝器不知被多少奸佞觊觎,这等要紧的珍物,便拼得我性命,也得亲手还给苏少爷,若落入歹人手中必是遗祸无穷,倘若苏少爷承认此事果真如他所言,那时我必向这位小兄弟负荆请罪。”那老者点了点头,似是他言之有理。
听说他要将弱水寒光送回昆吾世家,我倒也并不如何着急了。只是没想到苏鼎成在江湖中这等受人敬重,却教我有些刮目相看。他们见我不再力争,似乎更信了言之凿凿,闵振荣取下包裹将匕首层层包裹了,收在怀里。我说:“也好,你顺便替我问安老太太。告诉老人家我一切都好。”
他横了我一眼,脸上神气鄙夷。我也不在意,歪过脑袋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往后几日一路风平浪静,快到潇湘阁时,我才换回女装,藕色轻罗裙,用丝绦挽着长发,素秀清妍。是仲秋时节,赤梧山下,但见天高气爽,故居遥望,恨不能一步飞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