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待可成追忆》清韵筱竹

5、第 5 章

　　我想一个人回去，老太太到底不放心，指派了一名家仆跟着我。这人名叫沈随心，听闹闹说，他是苏鼎成的心腹，常常跟着他出门，具体做什么并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昆吾家的男丁从管事到杂役都有一副好身手。沈随心长于外家功夫，一柄雁翎刀使得圆转如意，夏末昼长的北园里，秋千架上，我曾亲眼见到他一刀划过，将半空落下的树叶平平削开两层。他那柄刀也是量身打造，乌沉沉的并不起眼，却在五步开外便能觉出锐气，所谓“良剑在匣，如龙虎啸”即是如此吧。他的祖父跟着老令公出生入死，在昆吾家已历三代，所以对主子真是忠肝义胆，死心塌地。出门在外，连规矩都不肯错乱半分，行事更是一板一眼，中规中矩。我暗暗叹息，走出苏家的地盘，便默默盘算着如何摆脱他。

　　从锦城到湘西不算远可也不近。这一天过了斗城，我弃车换乘马，改穿了男装出来，月白色的苧麻长衫、折扇、逍遥巾，这些都是从市肆沽来的，当时只觉有趣，对镜揽时，却是别样的恬秀风雅。

　　中午时分，天阴阴的下起雨来，路上行人渐稀，雨水夹杂着斜风扑在斗笠下，润面微凉。放眼看去巴山蜀水，道路绵延。走到山脚处但听车声辚辚，一辆骡车自身边经过，车帘飘动，依稀听到一个压低的男声：“从这个镇甸过去，再走百十里路便是锦官城，到了昆吾世家只须借得一刀一斧便可斩断这条索链，咱们先去求苏老太太，想她老人家慈悲为怀，义薄云天，这些些小事，断然不会不允。”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微微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我勒住马，等沈随心上来，看着骡车去远的方向，问他要不要瞧个究竟？他一定也听见了刚才的话，却自顾抬头看了看天色。我明白过来，昆吾家名头太大，他跟着苏鼎成行走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况这本是我的一己私心，嫌路上风平浪静，巴不得能凑点热闹。

　　我默默叹了口气，按马徐行，走到镇上一家客栈歇脚。这家店有着三开间门面，大堂里摆了十几张桌椅，因是雨天，来往客人不论食宿与否，都在这里歇脚，小二哥见到我们，振着精神，忙招呼入内，又牵过马匹去廊庑下喂草料。

　　饭菜上来，我特地叫了一壶陈酿，让沈随心坐下一同饮食，他摇了摇头，并不多说话。这几天每到打尖，他都侍立在侧，等我吃过了方才胡乱用些饭菜上路。我照例邀他，他依旧食古不化，我也不再勉强。

　　外面的雨纷纷扬扬，渐渐下大了。

　　掌柜的“阿嚏”一声，拨弄着算珠，那单调繁促的清响声切切嘈嘈，门口一个脚夫模样的人笑呵呵进来沽酒，蓑衣上的雨水滴在脚边，濡湿了一片。我心上一阵恍惚，四年前的那一幕又勾在眼前，外面漫天飞雪，如今是秋雨潇潇。从关外的酒店出来，他走得那样快，竟不再理会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了气，竟然决裂如斯，我想要抓住他一缕衣影，可终究挽断罗衣留不住，我大声叫着：“你别走？”四处空荡荡已是阒无人踪，只余铺天盖地的凄冷绝望……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我在雪地呆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手脚冰凉，更冷的是心。跟了苏鼎成一年多时间，我亦明白了男人的心如铁石，只是还生生守着生命中那一段光彩明亮的日子，放不下，看不穿。我放下酒杯，轻轻拨弄碗中的菜，想把泪意逼回去。不过是早已埋藏的过往，不去想，不去碰，自欺欺人的以为可以永世尘封，可它明明还在那里，哪怕积染尘埃，但教轻风一拂，也能呛得人满眼悲怆。

　　沈随心偶人一般站在旁边。有时闲极无聊，和他也说不上两句话，他言语很吝啬，真正是如咳珠唾玉，生怕蚀了老本，我也不再说了。一个人默默兜转在心里，想从前的事情，想昆吾家的，想老太太，想闹闹，有时我也想诸如常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沈随心是不是也一样会有？一抬头，却忽然发现他正看着我，我拿过一只酒杯斟满，对他说：“陪我喝一杯罢。”他盯着我眼睛看，我也不回避，迎上去微微一笑，随即拿起酒杯放在左手边的桌面上，便在这时候，只听小二招呼声中靴声槖槖，外面又有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