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待可成追忆》清韵筱竹

3、第 3 章

　　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来，我出得房来。

　　滴水檐前的荷花缸里几尾红鲤戏水，廊外穹苍一碧，正是午后时光，倚栏迎风，风里的草木清香令人神气清爽。庭院里植有丹桂、凌霄、蔷薇、芭蕉，虽已经过了红樱绿蕉的时节，但西风吹来，转眼便该是金桂飘香。庭栽出自名家手笔，颇得四时序换之法，不论花开花落，都是阴满中庭，舒卷有余情。苏鼎成却不喜欢这些，他喜欢把好的东西和悲伤的物事联系起来，说那些叶叶心心、点滴霖霪，想想就十足晦气，险些命人锄去，我极力不允他才作罢。我也不和他多说，反正我喜欢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他不喜欢我，也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直到去年重阳节后我才知晓。那一晚在北园的观星楼看月亮，那月光细瓷似的寒芽，到现在也还记得清楚。一钩如玉，月华落在繁花幽木上，宛翳秋霜。我将手中的丝络细细绾着，不觉打出了同心的模样。楼下庑房边有小鬟经过，端着酒具肴馔，窃窃说着话，风过处，庭院里的树木悉簌低昂，隔了那么远，这样低的声音，原该听不到，但入夜清听，兼之我修习过内外家功夫，耳力偏偏比常人要好，她们的话便一字字钻了进来：

　　“奇怪了，少奶奶人很漂亮啊，性情也好，少爷为什么不喜欢她？”

　　“嘘，你知道什么？少爷以前喜欢过一个姑娘，我是听进武说的，那是在外面的事情，后来不知为什么，却娶了现在的少奶奶，你想少爷和心上人分开了，少奶奶再好，他也不会开心。”我慢慢明白了，薄薄的月光下，嘴角边缓缓牵起一抹孤凉的笑意，只是同样的原因，只是此心已许，痛失所爱，所以长歌当哭，所以放浪形骸，只因为这一生梦醒相伴、风雨共存的，不是她。

　　同是缘吝今生，纵形影相对，也不过百年孤独，我们的内心早已为另一人占据，再无余地。

　　我从楼上下来，忽然感到夜风有些凉。穿堂上只见闹闹急急过来，见到我又惊又喜，说：“少奶奶快来，少爷回家了，老太太为他接风洗尘，正在前厅等你呢。”

　　苏鼎成一向都忙，昆吾世家历代闲居，在朝中虽无品秩，但得圣上倚重，宠锡加等，兼之江湖中的诸般事务，所以一月之间也难得见上他几回。我见他眉目间颇有风尘之色，然而嘘寒问暖的话都教老太太说尽了，也轮不到我关心。我见他向我看来，想起适才听到的闲话，不由自主回避开，他目光淡淡的有些倦意。

　　席间老太太想起什么，转脸对我说：“成儿今年的冬衣该预备出来了，你趁这几天给他缝两件。”我应了一声。苏鼎成却说：“她笨手笨脚的，哪里会女红？没的穿出去让人笑话，回头让玉娘做。”老太太呵呵笑起来，打趣说：“傻小子倒是会心疼媳妇，两件衣服哪里就累着她了？”我低下头拨着碗里的饭粒，知道老太太是在为我打圆场，事实并不是那样。

　　等了半晌，闹闹还是没有回来，我有些不耐烦起来，走下台阶准备去寻她，就看见月洞门边浣衣房的王婶婶跑进来气吁吁说：“闹闹和桔儿在北园打起来了。”

　　桔儿是杜香如的使婢，想起闹闹刚才的怒意，我吃了一惊，快步迎上问：“在哪儿？”王婶喘着气说：“在‘水汀香榭’。”水汀香榭是北园离厨房最近的一间餐阁，我来不及多说，提起裙子一路小跑过去。

　　水榭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看热闹的仆妇厨娘，也有人劝解，却拉不开撕作一团的两个人。闹闹的头发散了，钗子歪斜着摇摇欲坠，衣摆也被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桔儿的样子也狼狈极了，但打红了眼睛的两个人都已经不管不顾，我冲到里面把闹闹拉起来，一直拉了三次，她回脸见到是我这才没有再做挣扎，桔儿也被人趁机架开，她兀自不解气，狠狠向这边踢着，有一脚还是踹在了我腿上。

　　闹闹气坏了，扑过去又要找她理论，我使力将她按住了，看着她问：“为什么？”

　　她眼圈忽然一红，泫然欲泣，刚才那般狠劲也没见她妥协，我不过问了一句她就伤心起来，我到底心软了，拿出帕子来给她擦脸。

　　人群中有一个团花绕翠的蓝衫子丽人，用团扇掩着嘴，却掩不住脸上流落出的幸灾乐祸，我认出她是宣夙芯，她看见我眼光扫来也正了脸色，还是抑不住心底的笑意说：“姐姐，强将手下无弱兵，小妹好生佩服。”她掩嘴偷笑的样子活像一只狐狸。

　　我说：“我的功夫没向你露过，等你几时见识过了再说吧。”她咳嗽一声，眼珠一转，又向桔儿笑起来：“你家主子等着你拿什么呢？都这么半天功夫了，你不怕她恼，还不怕惹恼咱们家那位爷么？”桔儿的怒火似乎又被她激起来，狠狠唾了闹闹一口，骂着：“死蹄子，你凭什么和我抢？少爷半个月也不去你们那里一次，那样金贵的东西你消受得起吗！”

　　我不由也着了恼，回脸看她。依稀猜出原委，想是由玫瑰露引出的争端，心里无端一寒，不过趋炎附势的门庭，我竟是把自己弄到这般不堪的处境。闹闹听到这话怒不可遏，趁我一没留神蓦地挣脱了，过去便是一耳光，斥道：“你嘴巴放干净些。”她这一掌出其不意，打歪桔儿撞在宣夙芯身上，两个人一齐滚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