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待可成追忆》清韵筱竹

2、第 2 章

　　我回来房里，闹闹的嘴唇撅得可以挂个油瓶了。我莫名其妙：“谁招惹你了？”

　　闹闹是我的贴身丫头。我嫁过来时，潇湘阁准备了丰厚的嫁奁，但敬于昆吾苏家，并没有分派扈从。那时人地生疏，昆吾家的庭院楼阁比我想象中还要多，来来往往都是陌生脸孔，我唯恐行差踏错，话也不敢多说。记得新婚次日去给老太太奉茶时便闹出笑话，红着脸站在窗下不敢抬头，眸光一掠，只感到那人高大身量透过来的无形气势，他新衫长裾，矫矫英姿，真如玉树临风般的人物，我的头垂得更低了。最后还是老太太拨了一名贴身使婢和两个仆妇给我，那名丫鬟就是闹闹。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取这个名，自从有了闹闹后，我的生活真的没安静过。

　　她刚开始跟着我时就生了一场大病，哼哼唧唧脸如蜡纸一般，那两名仆妇欺生，并不怎么听我使唤，我见闹闹熬不住了，只好亲自照顾她，端茶送水衣不解带，苏鼎成见到这般光景也不来我这里留宿了。叫来大夫一连几贴汤药下去才算稳住病势，老太太知道了，急忙要将闹闹换出来，另外赏人给我。那天收拾行李后闹闹却死死拉住了我的衣角不说话，眼眶里有大颗的泪珠啪嗒啪嗒掉出来，我心上忽然一软，只觉得她可怜，也许患难见真情，到底说服老太太把她留了下来。

　　闹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她行事机警活络，府里上上下下的人脉关系被她打点得一团和气。她待我也是真的好，以我的快乐为快乐，我的忧愁为忧愁，甚至有时比我还要激烈。见到她这模样，我猜想八成是和我有关，果不其然，她把我一拉进内室，就气愤愤说：

　　“少爷从大散关回来了，一回来就去了西苑，现在杜姨娘怕不要得意的浑身抽筋，连桔儿那小丫鬟的尾巴也快翘到天上去了。”

　　“……”

　　昆吾家有四座庭院。东府历来由长辈居住，那是老太太的屋子。南院是我和苏鼎成的住所，只是他不怎么到这里来，偌大的庭院里常常就只有我和闹闹及几名扫洒的仆妇，倒也宽敞自在。新纳的妾室安置在西苑里，原先那里做客房用，现在一律腾到北园了，北园曲槛亭榭，小桥流觞，是赏景纳闲的好去处。

　　我无言可对，不动声色看着闹闹的嘴唇一张一翕，看着她轩眉毛瞪眼睛、咬牙切齿，渐渐入了迷，仿佛那个受了冷落的怨妇是她不是我。我很少见到这样表情丰富的脸孔，所以每一次都觉得新鲜，也细细揣摩着她的这番绘声绘色，时候一长便有了经验，她眉眼间的神态绝对比她讲述的内容要精彩很多。

　　她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轻轻摇了摇我的手：“少奶奶，你说话啊？”她是怕把我气傻了，我知道。起初这样的事情她并不敢直接跟我说，只是一个人闷闷生着气。后来可能发现我原本就傻，反倒恨我不怨，怒我不争起来。是以西苑每有动静，她都能如数家珍，然后点点滴滴分享给我。

　　她希望我争回属于自己的权利，她希望我幸福。在她们眼里，只有享着丈夫恩宠的女人才是幸福的。我也希望能和苏鼎成齐眉举案，能够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然世上的事什么都可以争取，唯独感情是勉强不来的。婚后第七个月，他执意纳妾，夜夜红烛笙歌，醉舞罗帐。有时经过西庭的楼榭，我能听到他们交纵在一起欢肆爽朗的笑声，那是真正的快活，我听着，心下怔怔羡慕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为那纯粹的欢笑声音。那样明朗而无拘无束的笑声我只听到过一回，而那个人，我这一生也不会再见到他，所以，这一生我也不会快活了。

　　能够给他快乐的人他当然愿意亲近，换我也是一样，我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容百姓点灯的人，何况我和苏鼎成只是被生生拘在一起的，他不乐意我也不开心。有老太太对我好，有闹闹对我好，已经足够了。

　　闹闹替我生着气，所以我很体谅她，她说了那么多话，于是我拍了拍她手背说：“去端两盏玫瑰露来消消暑。”

　　她终于气咻咻地出去了。她虽然有些倔强，却还是十分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