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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待嫁 你可得立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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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我退学?!”房间里,杜茗岚坐在椅子上愤愤地对着站在那儿的杜荣廷说。
“你明年就要嫁人了,难道嫁了人你还上学?这一年,你不好好学学持家之道?虽说严家家大业大,嫁过去不用你真的干活儿,但是烹饪、女红你总要能拿得出手吧。”
“我的烹饪手艺不错啊。”
“女红呢?还有你这个性子,爹知道你是个识大体、懂进退的孩子,只是时不时还要耍耍孩子脾气。在家里自然没什么,可是嫁了人,人家就不拿你当小孩子看了,这就使不得了。十八那日你在严家就是这毛病又犯了,我想我不说你心里也有分寸,逞一时口快,于你只能有弊无益。”
“那日是我不对。”回来这几日杜茗岚一直等着杜荣廷教训她,但除了凤姨的几句挖苦加幸灾乐祸,杜荣廷平常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杜茗岚心里惴惴,她其实更希望父亲骂她。但是退学的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嫁了人我就不上了还不行吗?为什么非得要现在退学呢。”
“现在你已经是半个严家的媳妇儿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不好老在学校参合这个那个的。而且学习女红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你得在家多学些时日吧。当初你上新式学堂,若非你舅舅担待着,我也是不能同意的。汀岚在家里请师傅学,不也学得很好嘛。”
“退学是您的意思,还是严家的意思?”
“爹有这个想法,大帅和大夫人也都很赞同。爹不逼你,你好好考虑考虑。你是个懂事儿孩子,爹相信你会明白的。”
留下气鼓鼓的杜茗岚,杜荣廷出去了。其实杜茗岚心里也明白,在满城这个传统势力压倒大多数的城市里,嫁人就意味着相夫教子,不可能再出去上学,只是自己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大小姐,严二少爷来了!”郝婆进来通报。
“不见!叫他回去!不见!”爹会主动提出让自己退学,八成也是他们严家暗示的。
“这……这不大好吧。”
“就这么跟他说!”
“谁又得罪我们大小姐啦?”杜茗岚正坐在那儿思绪如麻,忽地看见严仲群坐在了自己的对面,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点点笑意,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郝婆没跟你说我不见你吗?”
“可是我想见你啊。”
“你……”杜茗岚白了他一眼,“你来干嘛。看我什么时候退学?”
“你在家想学什么就请什么老师,不好吗?我日日来看你。你在学校,我们常常见不到面。”严仲群知道自己说的没什么底气,可是二娘在爹和娘面前一番搬弄,什么抛头露面,不顾男女之嫌,勾三搭四,还说得有名有姓,爹和娘本来也不喜欢受新式教育的女孩子,如今更是希望茗岚别再念了,杜伯伯想必也是知道了。
“我是空守闺房的怨妇吗,在家等着你日日的有空就来见我!”杜茗岚赌气道。
“别说气话了,丫头。从你同意这门婚事开始,难道就从没想过退学这回事?”
“……”
“我知道你舍不得学校,可是我还是可以时常陪你回去啊,舍不得同学,他们可以来找你,你也可以去找他们啊。这个决定迟早是要做的,只是杜伯伯最先选择了当这个坏人,让你来面对。”严仲群说得入情入理,杜茗岚看着他盯着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愿意想这件事,因为我真的舍不得。”
“这我们都能体谅。这样吧,我们来个约定。”
“什么?”
“让你参加四月的测试,若是你都通过了,让你念完这个学期再回来学女红。若是有一科没有都通过,你可得立刻退学回来待嫁噢。”
杜茗岚的眼里划过一丝希望的光芒,随即又暗了下来:“不公平,你明知道这些日子我落了很多课。”
“这就得看你自己喽。”
“你这是放好了套子等着我钻呢吧?”杜茗岚狐疑地看着严仲群。
“我迟早被你这丫头气死。真是好心没好报。”严仲群一副痛心的样子。
“嗯。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能替我想。”杜茗岚由衷地说道。
“这还像句话!” 严仲群换上笑脸,又蹦出一句,“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通过的。”
“我要温书!你可以走了!”
“我可能要退学了。”下了课,杜茗岚和康琴、莫子严、李万祺聚在一起。
“啊?真的假的?这么多天没见。一见面你就这么大动静?”康琴凑了过来,挽住杜茗岚。
“看我的样子像是开玩笑吗?如果四月的测试我都通过了,就念完这学期,否则就直接退学了。”
“从你订婚那天我就猜到这是迟早的事。”莫子严玩儿着手中的一根草,说得理所当然。
“是啊,茗岚。以后我们组织活动可少了一个中坚分子了。”李万祺玩笑到。
“你这是什么话!李万祺。茗岚要退学了,我可舍不得。”康琴瞪着李万祺。
“他就是不想大家太伤心。”杜茗岚搂着康琴道,“也没什么啦,你们可以来我家,我也可以出来找你们玩啊。”
“这种做不得数的话还是别说得太早了。”莫子严哼了一声。
“莫子严,你跟我杠上了是吧!”杜茗岚心里本来就不好受,听了这话更是难受。
“好了,子严。你今天是怎么了。”李万祺推了莫子严一把。
“算我说错话了。别以后了,就今天吧。走,我们看电影去。”
“好!今天不温书了。走!”杜茗岚第一个响应。
四个人在胡同里钻着,两个女孩子一手拿着糖葫芦,笑着、闹着,一路往东城戏院走去。
“茗岚你怎么了?”莫子严不解地看着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的杜茗岚,马路的斜对面就是戏院了。
“没事,走吧。”
“真的没事?”三个人看着失神的杜茗岚。
电影放的什么杜茗岚根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刚刚在路边,她确定看到的是查佩瑜和范锡堃,俩人从茶楼里出来,神情亲密,查佩瑜朝这边看的时候似乎看到了自己,她立刻转了方向走了,杜茗岚没有看清楚她的表情,但总是觉得怪怪的,有些不对劲。
“电影怎么样?”出来的时候莫子严问杜茗岚。
“啊……挺好的啊。”
“唉!算了,送你回去吧。你这样心不在焉,走在路上很危险!”莫子严对着茗岚摇了摇头。康琴笑出了声,李万祺的笑容里却似乎藏着一丝叹息。
晚上的时候严仲群来了,吃过晚饭,和杜荣廷聊了一会,还没有告辞的意思。
“天晚了,你该回了。我送你出门吧。”杜茗岚看他脸上有一些疲惫,显然白天很是奔波劳累。
“那好,杜伯伯,仲群先告辞了。”
“茗岚,你今天和莫子严出去了?”到得门口,严仲群犹豫半天,终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杜茗岚一听之下便有些不快:“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今天晚上特地来就是为的这个吧!”
“茗岚,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干涉你。”
“那是什么?”杜茗岚打断他的话,“哪个有心的告诉你的?”
“唉!算了。”
“是二夫人?”杜茗岚忽然想到了什么。
严仲群没有回答,杜茗岚当作默认,“好啊,她倒是恶人先告状。”
“这话怎么说?”虽然杜茗岚很小声,严仲群却没有错过。
“这话原不是我们做小辈的该说的,我原也不打算在你面前多嘴。可是她却倒打一耙,她一定说了什么难听话吧,不然你不会特地跑来。”
“也没什么。”严仲群当然不能告诉她查佩瑜说她大庭广众之下与男人厮混,“二娘怎么了?”
“嗯,我看见她和范锡堃一起。”杜茗岚顿了顿,“关系似乎很亲密。”
“二娘和范司令原是同乡,也是旧识,关系是要深厚些的……”
“好了好了,我对你们严家的这些事儿也没什么兴趣,你不用跟我交代。”看严仲群一副不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的样子,杜茗岚给了他一个台阶,“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诉你罢了。”
一个月里过得风平浪静,杜茗岚照常地去上课,和康琴呆在一起,有时候去找李万祺和莫子严,有时候是他们来圣宣。
不同的是——下学的时候看见严仲群等在校门口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杜茗岚叫他不要来,但有时候心里又有点希望看见他,而他也只是变成在离学校稍远的地方等,不经意的出现在杜茗岚眼前。
不同的是——杜茗岚日日温书,但考试越近,心情就越紧张。康琴越来越感伤,似乎笃定了杜茗岚考试通过不了。莫子严这段日子变得沉默寡言,让身边的人都一下适应不了。李万祺没什么改变,一贯的少言,只是陪在三个人的身边。
考核结果出来,杜茗岚倍受打击,居然有好几科没通过。
“姐!这样不挺好吗?”杜汀岚对于这个结果倒是十分满意,“你跟我一块学刺绣呗,娘总盯着我,你陪我,我也可以偷偷懒了。”
杜茗岚没搭理杜汀岚。想起看到成绩时莫子严的话“全满城的人都知道你与严仲群的约定,你是严家的媳妇儿,老师们还不争着不给你通过?!”
“老师们这么没原则!?”杜茗岚闷闷地想,“或者,真是我答得太差?不可能吧。”
“姐!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想什么啊。想了也白想。”杜汀岚心情不错,“还是在家学学什么妇言、妇德、妇容、妇功之类的吧。哈哈。”
杜茗岚回过神,道:“可惜了如今没有皇帝,要不你娘一定把你送去当皇后!”
“当皇后有什么了不起。”杜汀岚稚嫩的小脸上泛起不屑的神情,“仲群哥哥被你抢走了,我要嫁个更厉害的!”
“谁啊?”杜茗岚饶有兴致地瞧着她这个宝贝妹妹。
“那个尉迟什么的。”杜汀岚托着她的腮帮子,一时想不出叫什么了。
“呦!你这丫头知道的还不少嘛。”杜茗岚乐出来,开始打趣她,“连人家叫什么都不晓得就要嫁啊。那你知不知道人家多大年纪啊,说不定已经娶妻生子了呢。”
“我听爹和人提起他的时候说年轻有为,年轻就是年纪不大嘛。”杜汀岚死称。
“那也不代表没有娶妻啊,就算没有娶妻,等过几年你大了也娶了吧。”
“是哦。那怎么办啊……”杜汀岚苦恼。
“丫头!”杜茗岚的坏心情被她一扫而空了,“你想太多了!”
针织女红在满城一带的北方是衡量女子是否贤惠的一项重要标准,所以杜荣廷也只是敦促着杜茗岚要好好学,其他的倒没有强求。杜茗岚本来想说要跟莫绮惠学,但也被杜荣廷拒绝了,只好跟着凤姨为汀岚请的师傅一起学。严仲群真的不论忙与闲,日日里来看杜茗岚,有时候天南海北地聊,有时候只坐在一边,看两个女孩子刺绣。
有一日严仲群无意间问起了莫绮惠,什么哪里人,多大年纪,家里有什么人,杜茗岚知道得其实也并不很清楚,有些奇怪他为什么问这些。严仲群只是说她做的喜服很好,要找机会谢过,随便问问,之后便再也没提起过。
杜茗岚很喜欢听严仲群说局势,满系、千南与直系三系军阀,分布在第一长河千江的北面、南面和东面。千江的源头在西边,但西面环境恶劣,山势险恶,只有一些当地的民族住在那里,千江到了北方的千山时,以山势变了流向,转了个弯继续向东入海,满系与千南、直系的势力范围都是以千江为界,而直系与千南则以千山为界,每当听严仲群说起他去各地的见闻时,两个女孩子都羡慕不已。
杜汀岚也从严仲群的嘴里知道了直系军的大帅叫做尉迟谦,才22岁就做了直系军的统帅,的确年轻有为,而且尚未娶亲,杜汀岚还没来得及高兴,严仲群就给她泼了盆冷水,说尉迟谦肯定要娶高家的女孩子,高家,过世的总统便姓高,而第一夫人尉迟娴,是尉迟谦的姑姑。
虽然严仲群说得兴致勃勃,但杜茗岚看得出来,提起尉迟家,严仲群的感觉有一些复杂。严家虽说也是祖上显赫,但中央政府积弱之后,北方的天下也是严汝霖与一班兄弟打拼出来的。但尉迟家却仗着是外戚,扩张势力,总统过世之后,后继无人,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实力日益强大,逐渐压倒满系与千南两系。对于只比他长两岁的尉迟谦,严仲群是既有些佩服也带着无来由的不喜欢。只是这感觉,或许严仲群自己也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