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华》言纤秾

12、十一 暗涌 一句话刺到

　　杜茗岚挽着严仲群的胳膊，跟在严汝霖与大夫人的身后，见过这个见那个，满屋子的亲朋好友、达官贵人，茗岚只觉眼前滑过一张又一张差不多的面孔，方远程一家、查秀蓉一家茗岚是认识的。方远程今日里做了司仪，杜茗岚头一回见他穿长衫，没想到也别有一番倜傥风流。查秀蓉今日里穿得像只花蝴蝶一样，想来严府她已经十分熟悉了，四处穿梭，向杜茗岚祝贺时，心不甘情不愿的，眼神愤恨，杜茗岚也没空去理会，因为除了她，名媛小姐们各种嫉妒、鄙视、羡慕、打量的眼神时不时就会扫来，杜茗岚也只能照单全收，然后再愤恨地看着严仲群，严仲群则恍然未觉的样子，时不时与她耳语两句，理理她的头发，牵牵她的手，然后招来更多足以杀死人的目光。
　　最夸张的要数南湖医院的李院长，高八度的声音，不太标准的中国话，和严、杜两家的二老说与两个小辈是熟识，茗岚在医院里做过志愿者，她更是了解得不得了，什么热心、有号召力，听得杜茗岚不敢看长辈们的脸色，直想逃跑。看来这位洋大夫还是不太清楚她的这些称赞不适合用来形容传统的中国好媳妇。好在很快晚宴正式开始了。
　　晚宴开始，杜荣廷上台致完词，严汝霖又简短地说了几句，接着严仲群与杜茗岚向大家祝酒，又客套了一阵，才坐下来吃饭。不停有人过来向严汝霖、杜荣廷祝贺，杜茗岚几乎没空安心吃东西。
　　饭后在大帅府的花厅里请了西洋的乐队，年轻人可以吃喝跳舞，老爷、太太们在西厢里打麻将、玩牌。杜茗岚好容易瞅着机会，坐在花厅的角落里吃点心：“严仲群，我可不可以歇会儿啊。有人过来打招呼你应付啊。”
　　“累坏了吧。喝点水，点心太干了。一会让厨房给你做点夜宵。”听着她连名带姓叫自己，严仲群知道大小姐心情欠佳，站在杜茗岚坐的沙发旁边，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主要是没见过世面，一下子见那么多人不习惯！”看严仲群没一点累的样子，杜茗岚心里开始不平衡。
　　“你这丫头，说话又带刺儿了不是。”严仲群笑着道，“这么多人还不都是给我们贺喜来了，我们总不能还怨别人不是吧。”
　　“哪是成心贺喜，还不是冲着你们严家。还有！不准你叫我丫头！”
　　“好了好了。我的大小姐。趁现在没什么人要应酬，我在这儿顶着，你去厨房吃点东西吧。”

　　“仲群，茗岚。”林月怡走了过来，笑道“这就急着俩人说悄悄话拉！”
　　“林姐姐！”
　　“大嫂！茗岚晚饭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子又累又饿。要不麻烦嫂子带她去厨房吃点东西吧。”
　　“真体贴人！”林月怡的视线从严仲群身上移过来，“茗岚，是吧？”
　　“林姐姐别拿我消遣了！”
　　“好好好！不说了。走，我带你去。”

　　去厨房经过花园，晚上天气不错，也有不少人在院子里说话聊天，还好花园里光线昏暗，没人认出茗岚。花园里有座八角凉亭，建在一座假山之上，远远就看见亭子里有人在饮茶说话，其中一个军装模样的人，中气十足，笑声传得很远。
　　“茗岚。咱们绕着走。”
　　“姐姐，那是谁？”
　　“满系军的副总司令，范锡堃。”
　　“我看到二夫人好像也在那儿。”
　　“所以咱们才绕着走啊。被她看见你溜了出来可不妙。”

　　在厨房里面对各式小吃，杜茗岚也没有吃多少，毕竟是在严家，又担心被长辈们问起，稍吃了点就往回赶。
　　路过凉亭边池塘的时候，远远看见塘边站着两个人，走近一看，却是二夫人与范锡堃。林月怡和杜茗岚心中暗叫不好，可是想跑也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光景，天寒露重的，二娘怎么在这里啊？”林月怡先发制人。
　　“是月怡啊。呦！这不是茗岚吗？怎么跑这儿来了！”二夫人查佩瑜没有理会林月怡的话，朝着杜茗岚兴师问罪起来。“今天是订婚的大日子，那么多的客人要招待，杜大小姐，不是做长辈的我说你，怎么能自己偷跑着出来玩，扔下那么帮子人。明白事理的人道一声您大小姐年纪小不懂事，也就不计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严家没个规矩呢！”
　　一番话说的林、杜二人闷闷，杜茗岚虽觉着理亏，但她从小到大一向被人宠着，即使亲娘死了，薛凤也从不敢当面训斥她，杜荣廷更是万分宠爱。当下未加思索，道：“是茗岚的不是。我们这就回去了。林姐姐，我们赶紧回吧，大夫人一个人一定忙不过来，招呼客人这种事情，也不是谁都可以的。二夫人，您继续赏月吧。”茗岚在家里一向跟薛凤不和，此时暗讽查佩瑜不是正室，在许多场合不能以女主人的身份出现，话一出口，把一旁的林月怡吓了一大跳：“二娘，茗岚无心之言，您别在意。”
　　“早听秀蓉说是个没规矩，整日里往外撒的野丫头。看来今个儿由不得我不信了。” 查佩瑜在月光下脸色铁青，“刚与仲群订了婚就摆少奶奶谱了。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你凭什么能入得我们严家的门！”
　　是啊，谁不知道这桩婚姻是桩交易，一句话刺到了茗岚的痛处，鼻上一阵酸意，杜茗岚低着头不说话，感觉一旁的林月怡握了握自己的手，听她说到：“二娘，今天是大伙儿高兴的日子。别坏了兴致。我和茗岚回去了。”说着就要拉杜茗岚走。
　　查佩瑜还要说什么，一直在一旁的范锡堃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太过分。可还没等林、杜二人离开，却见池塘另一边走过个人来“姑妈，谁惹您生气了？老远就听见您说话。”
　　“还不是你未来的好嫂子，你们圣宣出了名的好学生！”查佩瑜讽刺的语气。
　　林月怡皱紧了眉头，怎么偏巧这个时候蹦出个查秀蓉，真是倒霉。
　　“杜茗岚啊。她可是风云人物呢，多少男同学整天围着她转，尤其与一个姓莫的，可是大家公认的金童玉女呢！”
　　“查秀蓉！你别在这大放厥词。”杜茗岚听得火冒三丈，但刚刚已经与二夫人起了冲突，实属不智，不能再惹麻烦了。“林姐姐，我们走！”说着就要从查秀蓉身边走过。
　　林月怡紧跟在杜茗岚身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杜茗岚一个磕跘往水里栽过去，还没等她呼出声，就见查秀蓉也掉进了水里。

　　杜茗岚往水里倒的时候，就知道是查秀蓉这个丫头使的跘子，什么也没想，捞着查秀蓉的胳膊不放，虽然只短短一瞬，也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神情由得意变成惊慌，接着两人一起掉下了水。糟了，自己可不会游泳，这是杜茗岚最后想到的。
　　“来人啊！”林月怡叫道。话还没落音，就见不远处有个人影奔过来毫不犹豫地一下扎进了池塘里，后面还跟着一个，也扎了进去。
　　严仲群先将杜茗岚救上了岸，按压了几下，杜茗岚将呛的水吐了出来，见她还不醒，严仲群俯下去刚要做人工呼吸，杜茗岚刷地一下睁开了眼，看到严仲群大大的脸近在咫尺：“你干吗？”杜茗岚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看到严仲群难得的红了脸，四周站满了提着灯的家丁，杜茗岚想起刚才掉进水里，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谢谢！”
　　严仲群没理她，从一旁的下人手中接过一条毯子，将杜茗岚裹了，拦腰抱起。
　　“那个，我自己能走。”这么多人看着，杜茗岚直想打个地洞钻算了。
　　“你全身湿答答，冻得直打哆嗦，说话都说不利落了，老实呆着吧。”严仲群脸色不大好。杜茗岚心想，糟了，自己闯祸了。一会儿还得送客，自己搞成这样，可怎么办哪。今天这码事儿估计也瞒不了，订婚宴闹得偷溜落水，真是丢人啊。被严仲群抱着不知道往什么地方走，杜茗岚郁闷地想着。

　　到了一个院子，几个丫头跑了过来，严仲群吩咐她们准备热水毛巾，抱着杜茗岚径直进了主房。
　　“这不会是你的屋子吧？”
　　“要不然呢？你都湿了，洗个热水澡吧。”
　　“在这儿？”
　　“别那么看着我。你不想着凉的话就快点洗澡换身衣服。”
　　“客人们什么时候走？”
　　“难为你还记着。”严仲群话里带着揶揄，“难道你想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去送客？算了，交给我吧。”
　　“对不起。”杜茗岚嗫嚅道，“还有，谢谢！”
　　“我看到了。”
　　“嗯？”
　　“秀蓉故意的。”
　　“那就好，不用解释了。”
　　“你还真不吃亏，自个儿掉下去还要拖着一个。那之前呢？发生什么事儿了。二娘和范司令也在那儿。”
　　“那个……”杜茗岚心虚地低了头，突然道“对了，查秀蓉怎么样了？”
　　“远程把她救上来了，你不用担心她。”
　　“我才不担心她！”杜茗岚小声嘟囔。
　　丫头们进来在摆好的浴盆里倒满了热水，还细心地撒了些花瓣，严仲群很自觉地出去了。杜茗岚累了一天，又掉进池塘里，此刻浸在热水里，说不出的舒爽，趴在浴桶沿上昏昏欲睡。
　　“姐，我能进来吗？”快要睡着的杜茗岚听见杜汀岚敲门的声音。
　　“嗯！进来吧。”
　　杜汀岚推门进来，转过屏风，身后还跟着个先前准备水的丫头。
　　“杜小姐，给您加些热水吧。”
　　“嗯！好！谢谢！”真是来得及时，杜茗岚正愁水要凉了呢。
　　“杜小姐客气了，二少爷一早吩咐的。”添完水便又出去了。

　　“给你衣服！”杜汀岚坐在软榻上，指着一旁的几件干净衣服，“姐，你把爹吓死了。怎么好好的掉进水里了呢。他走不开，让我来瞧瞧。”
　　“不小心的，没事儿了。你哪来的衣服？”
　　“刚刚来的时候，碰见仲群哥哥，他让我拿进来的。说是他大嫂的衣服，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身。让你先将就穿着。”
　　“哦。”杜茗岚应了一声，“他人呢？”
　　“客人们都要走了，他忙着送客呢。姐，看你以后还教训我不，闯出这么大祸。爹回去一准说你。”
　　“小妮子，你幸灾乐祸啊！姐姐我也不想啊。”
　　杜茗岚换了林月怡的衣服，稍稍有些大，但一摸就知道是上好的料子，穿着很舒服。一面和杜汀岚说话一面坐在凳子上梳头发，严仲群的屋子很整齐，但却只有一面很小的镜子，宽齿的大梳子也是丫头从别处拿来的。
　　“茗岚！”严仲群在门外叫道。
　　“进来吧。”
　　严仲群一进屋子，一阵清爽的香气扑鼻而来，闻得他一阵心头荡漾，屏风后面，杜茗岚穿着略显宽大的衣服，披散着头发，白皙的面庞因为刚洗过澡透着粉红的颜色。
　　“客人都走了？”看严仲群站在那儿不动，杜茗岚先开了口。
　　“嗯！”严仲群回过神，“茗岚，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吗？杜伯伯说要回了。你要是想再歇一会儿，我可以晚一点再送你回去。”
　　“没关系，我可以。不用麻烦了。汀岚，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

　　“有话要说吗？”看着杜汀岚不情愿地一个人先走了，严仲群问道。
　　“嗯。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交代一下。”杜茗岚咬咬嘴唇，“我今天在花园得罪了二夫人。是我太冲动，不分尊卑。”
　　“倒也没那么严重，二娘说话有时候也比较刻薄。” 严仲群看杜茗岚一副自责的样子，安慰道。
　　“你知道了？”
　　“大嫂和我说了。”
　　“哦……”
　　“你别多心，她不是多嘴。她是怕二娘说了你吃亏，所以先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底。”
　　“我没怪林姐姐。今天这件事我也很后悔，第一天到你们家就这样，你爹和你娘一定不高兴。”
　　“他们那儿自有我去说，你不用担心。他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严仲群叹了口气，“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这丫头脾气不小，嘴上也不饶人！”
　　“今天我是不是让你丢脸了？你后悔了？”杜茗岚忽略话里玩笑的意味，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哪儿的话？”严仲群扳住杜茗岚的肩膀，使她抬头看向自己，“看来你还是介意二娘的话。茗岚，是我们严家提亲在先，再说杜伯伯最在意的，是你的幸福，而不是他的火柴厂不是吗。所以，我们的婚事前提是我想娶你，你也愿意嫁给我。是吗？”
　　杜茗岚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还胡思乱想，在意别人说三道四的干什么呢。”
　　“那你先前看到我掉下水的时候似乎很不高兴。”
　　“我眼看着你被秀蓉跘到掉进水里，难道还高兴不成？”严仲群看着杜茗岚委屈的神情，无奈地说。
　　“不是因为我给你丢人，不能去送客人？”
　　“你这丫头心思怎么这样多？那好，我告诉你，不是因为那些个，只是因为担心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杜茗岚抬头，皱了皱鼻子，轻轻地笑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