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乐吃不皮

8、言（下） “今天我来

　　“今天我来代替丽莎。”这句话是莉娜反复练习，紧闭着眼睛，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然而，怀特子爵似乎丝毫不觉得诧异。
　　真的没事吗？莉娜心里不断地疑惑。
　　“没事的，你只要听他说话就行了。你爸妈和吉尔那边，我会说你今晚在我这里过夜的。”丽莎的话一直回荡在耳畔，或多或少的驱除了莉娜的恐惧。
　　这样对吗？算是帮助人吗？一路上，莉娜不停问自己，内心忐忑不安。偷偷打量身旁的子爵，还是一样面无表情。是好人吗？应该吧，毕竟也算救过自己。
　　没有马车，他们就这样慢慢地在雪地上行走，彼此都没有言语，自顾自的。男子双手插进裤袋，散漫而随意。女孩走在一侧，步调紧张紊乱。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果真如丽莎所言，子爵的府邸冷冷清清，连个仆人都没有。
　　诺大的客厅，子爵只拉开了茶几边一盏装饰小灯，于是客厅便显得狭小了。一只高脚杯，一瓶酒，子爵就这么坐到沙发上，自斟自饮起来，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房子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大人，我可以……可以生火吗？”好半天，莉娜才决心开口。子爵，似乎感觉不到寒冷，而莉娜可是一路哆嗦过来的，实在抵御不了寒冷了，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没想到，连声音都冻到发颤。
　　子爵略略一点头，算是允许了。
　　炉火点燃，这个房子总算有了一些温度。莉娜实在是冻坏了，顾不得什么教养之类的，在壁炉边上席地而坐，把手伸向炉火，不住得揉搓着取暖。
　　子爵对此置之不理，依旧一小口一小口饮着。眼睛，在跳跃的火光的映照下，有了一丝丝生气，虚假的，不属于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莉娜完全暖和了，才发觉身处在没有一丝声响的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子爵已经停止了饮酒，此时，躺倒在沙发上睡去了。
　　是不是可以走了呢？这是莉娜想到的第一个问题。然而，马上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家人已经知道自己不回去的事情了，不能突然出现，况且是这个时间，外面，不太安全啊。怎么办是好？莉娜回头再次看看子爵，貌似睡得很沉嘛。这么快就睡着了？丽莎还说什么来着，不停地讲？自己本来还做好牺牲睡眠的准备了呢。这么想着倒是有些困了。可是……不行不行！还是觉得不安全！
　　是由于炉火的关系吧，此时的子爵看上去柔和了许多，少了些许令人害怕的冷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身为子爵，没有一个仆人？不爱说话，却常去歌剧院那样的交际场所？只为了丽莎？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寂寞吗？父母呢？兄妹？爱人？这么大的房子，不开灯，不怕冷？是没有知觉吗？冷血……一连串的疑问在莉娜脑中盘旋，却没有一个可以解答的。讨厌的感觉。如果问本人，会不会得到答案？
　　不知不觉，莉娜凑近了子爵，端详着。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摆出一副讨人厌的样子，说讨人厌的话，做讨人厌的事呢？自己也不开心的吧，要不为何连梦中都紧紧皱眉。恶梦？好长好浓密的眼睫毛，动起来会呼呼生风的吧？
　　就这么想着，子爵的眼睫毛竟真的闪动了起来！莉娜吓了一大跳，慌忙跌回原来的位子。不敢想象子爵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千万不要醒来千万不要醒来千万不要醒来千万不要醒来千万不要醒来千万不要醒来……莉娜默默地紧张地祈祷着。真的应验了，子爵仍然紧闭着双眼。莉娜大大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接下来的时间该怎么打发呢？莉娜起身，开始观察这间客厅。光线昏暗，只能隐隐看出轮廓。没什么特别的，看样子这个子爵并不像其他的贵族公子一样喜欢搜藏名贵的东西，莫非这是不招侍从的理由之一？莉娜索性放大胆子，迈开步子在房间里晃荡。
　　首先来到壁炉边上，普通的装饰用的四角小木柜，柜子上端五个小型的相框。炉火的光芒毕竟比不上灯光，太过昏暗，莉娜只得靠近了看。
　　第一张：看得出是子爵父母年轻时候的照片，英俊的父亲扶着美丽的母亲，双双站立着。子爵和他们是如此相像，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二张：十来岁的子爵和父母的合照，小时候的子爵还蛮可爱的嘛。
　　第三张：一对陌生的夫妇，也同样有着吸引人的容颜，妇人的笑容那样慈爱，端坐着，与丈夫一起，凝视着怀中幼小的女婴，充满爱怜的。
　　第四张：男孩还是十来岁的子爵，只是，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孩，女孩也是十来岁的样子，亲昵地挽着身边的子爵，笑容甜美。子爵没有笑容，视线却全落在了女孩身上，宠溺的。
　　第五张：是女孩放大的独照，大大的眼睛，笑得无比灿烂。
　　忽然间，莉娜恐慌了。因为，照片中的女孩和自己是如此的相像！
　　莉娜把有女孩的相框拿到壁炉前，仔细端详，双手不禁颤抖起来。
　　没错！不会有错！这分明是幼年的自己！怎么可能认错自己！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那对夫妇是谁？子爵到底是谁？为什么自己满满的记忆里丝毫没有他们的存在？错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哪里？哪里！
　　莉娜瞪着女孩放大的照片。
　　借着火光，女孩的眼珠子活动起来！
　　“不记得了吗？忘记了？”细小的声音隐隐传来。
　　“啊！”莉娜惊恐地扔掉照片！
　　“谁？是谁！”
　　望向依旧熟睡的子爵，这房子里除了自己以外唯一的活物，是吗？
　　啊！啊！好痛！脑袋！碎裂了般！

　　当莉娜恢复知觉，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莉娜，怎么样了？还很累吗？”守着的吉尔赶紧询问。
　　“我……怎么在这里？”莉娜困惑，打量着四周。是自己的房间没错啊，可是，为什么感觉怪异？
　　“还说呢，肯定是丽莎一整晚都拉着你聊天，瞧你累的，一进家门就睡着了。
　　是哦。可是，聊了什么呢？不记得了。反正一定是无关紧要的琐事。头还有点痛痛的，可能还需要再睡一会儿吧。
　　“吉尔，下午我们去逛街吧？”莉娜提议。
　　“小傻瓜，昨天才逛过呀。况且今天我没有时间，又得加班。”
　　昨天逛过？莉娜触碰到手指上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好可爱的戒指！吉尔送的吧，要不我怎么会这么珍惜呢。问题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哎呀，头又开始痛了，一定是睡眠严重不足，都变傻子了啦！都是丽莎害的，讨厌。
　　“再睡会儿吧，学校里已经帮你请了假了。”吉尔很是体贴。
　　“吉尔，昨天喝酒了吗？”酒精的味道很重呢。
　　“嗯，没有办法啊，下次会注意的。”吉尔歉意地笑笑。
　　又是工作需要吧，讨厌的老板！
　　“我先上班去了。”吉尔在莉娜额头轻轻一吻，离开。
　　莉娜心中充满了甜蜜，抚摸着粉色的戒指。吉尔，一毕业我就马上嫁给你！嘻嘻。

　　夜，是从未有过的凄凉。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好奇地望着女孩离开的方向。谁家的女孩子？完全没有教育，在大街上失态地乱跑乱撞。
　　不多久，一个年轻的男子也朝这里奔来，在这冰天雪地里，居然赤裸着上半身，近了，便发觉了这看似不合常理的理由——男子焦急万分。
　　“莉娜，莉娜，你在哪儿啊！”吉尔自言自语，朝着路口奔去，却是与莉娜的方向背道而驰……
　　没有力气了，腿软得挪动不了。冰封的湖面，莉娜就这样无助地软了下来。
　　好冷，从未感到过的寒冷。环抱住自己，仅仅徒劳。没有用的，那样的彻骨的寒冷是打从心底里渗透出来的。连泪水都冻结在身体里了，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不要！不要！我不要回想！
　　然而，不听使唤的，一幕一幕不停地在脑海里回旋：
　　提着竹篮子，满心欢喜：“吉尔一定很惊喜的，我亲手做的夜宵，嘻嘻！”
　　“什么？吉尔今天没有加班？”吉尔……撒谎……对我？
　　熟悉的香水味道，虚掩的房门，纠缠的身体……跌落的竹篮，翻滚出来的爱心面包……
　　“莉娜！”吉尔惊慌失措的神情。
　　“呵呵。”丽莎曼妙的笑声。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吉尔！为什么偏偏是丽莎！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伤害我！为什么……
　　莉娜无意识地捶打着湖面，延伸的裂缝，危险，滋生蔓延……

　　好……温暖。
　　莉娜渐渐苏醒，眼睛很容易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这是，哪儿？雪白的柔软的床铺。是谁？这好看的男子。在流泪吗，好悲伤的眼神。他，看着，我？
　　“莉娜……”子爵蹲下身来，握住莉娜的手。
　　好温暖。没想到这看起来冰一样的男子会这么暖和。可是，我们认识吗？
　　“……对不起，莉娜，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莉娜？那是谁？我的名字吗？为什么我不记得了？”不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空荡荡的。莉娜的眼神茫然。
　　“以前的事忘记了不要紧，以后的事我会替你记着。”好温柔好令人安心的语调。
　　“那么……你是谁？”现在守在我身边的，应该是最重要的人吧。
　　“兰斯，你的丈夫。”
　　丈夫？莉娜望着天花板，一片空白的天花板。连丈夫都忘记了啊，之前的记忆很辛苦吗，宁可选择忘记？

　　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
　　“请问，你认识我吗？”路人摇头，暗笑。奇怪的问题。
　　这已经是第五十个否定的答案了，可是莉娜仍然不甘心，继续询问着路人。
　　兰斯，对不起，知道你是为我好，还偷偷跑出来。但我还是希望找回记忆啊，无论曾经有多么的痛苦，毕竟是活生生存在着的，是活过的证据啊！这个镇子并不算大，相信总有人认得自己的，不能放弃！
　　“请问，你认识我吗？”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问题。
　　“去那里问问吧，人多。”路人遥手一指。
　　歌剧院？
　　夜幕已经拉下来了，进入歌剧院的人越来越多。莉娜慢慢走近。
　　“啊，是莉娜啊！”
　　真的有人认得我？！又惊又喜。
　　歌剧院的老板迎了上来：“莉娜呀，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还以为你消失了呢。放心，我已经找到合适的台柱子了，不会再烦着你了。为什么过来啊，是想来看看好姐妹丽莎曾经用过的化妆间缅怀一下吧。放心，我很快就会带你去的，那里暂时闲置着。”
　　莉娜一头雾水，被老板带到一个小房子，五彩缤纷，色彩绚丽。
　　“我先去忙了，节哀顺变吧。”
　　莉娜抚摸着落灰的化妆台，空气中弥留的香水味，好熟悉。
　　“啊？啊！子爵大人！”忽然传来老板的大叫声。
　　紧接着，看到怒气冲冲的兰斯：“走！”拉起莉娜的手，不由分说的。

　　“没事吧？”兰斯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回复了平日里的温柔。
　　“嗯。”莉娜简单地应了一下。不可否认的，有点生兰斯的气。
　　马车里的温度模糊了窗子，莉娜擦拭，向外望去，忽然一愣。那对中年的夫妇！好熟悉的感觉！可是马车行进得太快，看不清面孔。
　　啊！
　　“怎么了？”兰斯发觉莉娜忽然按住额头。
　　“有点疼。”
　　“累了吧？睡一觉就好，很快，我们就离开这里了。”兰斯轻轻把莉娜往怀中揽了揽。
　　明明不想睡的，可是，脑袋一靠上兰斯的肩膀便沉了下去。

　　“你的丈夫，拥有非凡的能力呢。”
　　“呵呵，果然，星痕说得没错。不愧是赛迪，没有听完故事就明白了。”莉娜赞叹。
　　“那么，请继续……”
　　“后来的后来，遇见了星痕。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这银色长发的白袍男子是不同寻常的。在我的再三恳请下，他答应帮我解开困惑。于是，所有遗失的记忆汹涌而来，真实的与虚假的，全部理清。也终于，感到如此真实地走进了兰斯。原来，他的痛苦，他的隐忍，他对我的好，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其实说到底，我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我儿时不懂事地哭着求兰斯不要和他分开，不要被父母带走，兰斯就不会失控地动用自己的能力，兰斯的父母就不必为了赎罪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兰斯就不会伤心地改写我的记忆离开我；如果不是我太弱，兰斯就不必现身保护我，同时又强忍着不与我相认；如果不是我有眼无珠，兰斯就不会生气到再次失手杀了人；如果不是因为我，爸爸妈妈，兰斯的父母，吉尔，丽莎就都不会死，养父养母也不会这么伤心。
　　“都是因为我，我是罪魁祸首！”莉娜潸然泪下。
　　“不对，都是我的错，我才是该接受惩罚的那个人！”兰斯突然冲了进来，跪倒在莉娜面前。
　　终于进来了，还以为会在门口生根了呢。这句话赛迪没有讲出来，也清楚不适合此时的气氛。
　　“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位魔法师告诉我，我的能力会带来伤害，最好远离人群，直到我有掌控的力量了再回来。可是，我太自私了，我太想和莉娜在一起了。其实即使没有莉娜的话语，事情还是会发生的，因为我听到了大人们的谈话，知道莉娜的父母惧怕我的能力要带走莉娜，当时的我只知道，决不能让莉娜从我身边离开。只是没想到，事情严重的出乎我的想象，于是在父母的劝说下，我对莉娜使用了能力。
　　“可是，我真的很想念莉娜，简直想疯了！于是我偷偷地回来，问题是目睹莉娜遇上的麻烦，我不得不现身了。相当痛苦的，因为出现了之后我便不想再消失。莉娜在我家的那一晚，其实我根本没有睡，怎么可能睡得着？当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我想让莉娜记起来，记得我是谁，然而，父母的话又警告着我。
　　“所以，我千方百计说服自己把莉娜交给那个叫吉尔的家伙。虽然明知他做了对不起莉娜的事，但也确定，他是真的很爱很爱莉娜，相信除了我，他是最能带给莉娜幸福的人选了。可是没想到……莉娜那样的伤心，那样的命悬一线，可是那个男人却……我不能再坐视不管！
　　“然而，我也在深深伤害莉娜啊，我的力量还不够，远远不够控制我的能力。为了我，莉娜甚至把自己的耳朵……
　　“不，兰斯，你是无辜的。”莉娜也一同跪倒，激动地拥抱兰斯。
　　“都是这该死的能力！”
　　“赛迪，帮帮我们吧！”莉娜企求。
　　的确，以前的我会毫不犹豫轻而易举地取走这宝贵的能力，而如今……
　　“不行吗？”
　　行吗？赛迪问自己……
　　忽然，漫天的狂沙，血红的沙子！
　　“啊哈哈哈……”猖狂的刺耳的笑声响彻天空，“兰斯•怀特，你的能力由我来收取！”
　　下一秒，沙尘消失得无影无踪。
　　“兰斯？兰斯！”发生了什么？为何兰斯在自己的怀中软了下去？！
　　“薇丽！”赛迪咬牙切齿。
　　“兰斯！兰斯！”莉娜拼命摇晃兰斯，可是兰斯全然没有反应，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三天后他就会复原，放心。”赛迪撂下这句话急匆匆地走了。
　　“兰斯……”赛迪的话值得相信的吧。

　　赛迪追赶着女巫的气息。
　　可恶，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盗取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