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生死泉（下）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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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干旱彻底击溃了村子。龟裂的黄土地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深不见底的洞窟，如蜂窝一样密密布开，却没有一个呈现生命之源的迹象。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我们收留……了你这个……魔女！天谴啊！这是天谴！”趴伏在房屋投下的隐约阴影里，老者颤抖着白须和手指，恶狠狠瞪着赛迪。遭受年迈和饥渴的双重重压，每吐出一个字都似在搏命，却不表达出完整的句子不肯罢休。
“没错！就是魔女在搞鬼，否则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年轻力壮的年纪，现在就如一滩烂泥软趴趴贴着墙根。
目前看来，也的确只有赛迪能够好端端笔挺挺站立，也不像其他村民皮肤干裂。赛迪想说，一个月不喝水，半个月不进食，对她而言早已不值一提。如果也曾流离失所十年，如果也曾长久被困于森林、荒野，甚至沙漠，就会发现躯体的需求变得越来越微弱，生命在一次又一次直面死亡后变得愈加坚韧。这是生命的累积，与魔法毫不相干，当然，没有人会相信。谁愿意承认相信如此年幼孱弱的小女孩无数次历经生死，更何况是个漂亮的女孩。在这世界上，所有好看的事物都注定得到优待。即便她有不寻常的红眼，不是更应该受到魔法的眷顾吗？“魔法是噩运的种子”。这个句子在赛迪的思维形成之初就镌刻在她脑海里。赛迪无从得知它的出处，正如无从得知自己的降生一样。也顺理成章成为了幼小赛迪的信念：“我会活着，找寻降生的目的。”
“滚！魔女快滚出我们村子！”一声怒喝夹着一把黄土，不知是谁开的头，于是，漫天黄沙迎着西凤纷纷扬扬笼向赛迪细小的身体。
“你是笨蛋吗，傻站着不知道躲！”所罗门斥责。彼时的所罗门比赛迪高出整整一个头，抱住赛迪的他刚好可以替赛迪挡去所有的尘土。沙石细碎，反复击打在身上也引起疼痛。只会默默忍耐，真是笨蛋呀。
明明是被拥着，而实际上却是小赛迪在支撑摇摇晃晃的所罗门。咫尺的距离，对如今的所罗门而言是步履维艰。
人为沙尘依旧不止，有人嘶哑着嗓子叫嚷：“所罗门受了魔女的蛊惑，他包庇魔女作恶，是帮凶！”断断续续的碎石也砸了过来，是村民的迁怒。一定很痛，所罗门咬着牙颤抖，身体不住下沉。即使倒地，拥着赛迪的双臂依旧没有松开的迹象，反倒将赛迪护在身下，圈得更牢了。“……别怕，有我。”
一颗泪珠滑落脸庞。赛迪心中一震，这次落下的泪竟是暖暖的？
“水！”几乎出于本能，垂死的人们一个个如回光返照，迅速从地上挣起，涌向赛迪。可泪滴早已融入黄土地，不露痕迹。
“快哭啊！”合力将所罗门剥离赛迪，村民不约而同对着小赛迪拳打脚踢。纵然这些拳脚几乎软弱无力，但密密得挨打，依然很疼。“快哭！”几个占据了绝佳位置的村民甚至已经把嘴张到赛迪眼角处，等待随时接住眼泪。
“你们这群混蛋！”被远远扔在人群外的所罗门奋力并无力地怒斥。
赛迪闭上眼，忍受住疼痛与屈辱。
死亡能轻易将人类的恐惧激发放大，甚或衍生出残暴。眼见赛迪的衣袖渗出血迹，村民的瞳孔一下子扩大，撕开赛迪的衣袖，贴住血肉模糊的伤口大口吮吸。人群顿时安静了。“魔女的血，会不会有毒？”吸血者抬起脸，染了血迹的嘴角，令人悚然。吸血者不以为然，笑着舔了舔嘴角，又低头一口带下了血肉。赛迪剧烈一颤，面色惨白，竟是一声也没吭。涌出的一大片血水令不少村民红了眼，急急抢上前。
“你们不是人！不是人！”所罗门扯着嘶哑的嗓子。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小女孩！畜生！你们会遭报应的！所罗门很想哭，眼睛酸得难受。
赛迪蓦地睁眼。对，我可以救所罗门。几个用力，赛迪推开丧失人性的村民，跌跌撞撞走向所罗门的方向，跪坐在地，扶起他沉沉的头。
“不！我不喝！”所罗门扭头。稍一开口，舌尖便触到一股血腥暖流，喉头一阵恶心，一阵酸涩。
“你不能死。”赛迪低小的声音坚定着。
“孩子，要不是这个魔女，你父母和其他无辜的村民就不会活活渴死！“
“同帮凶废话什么！不能便宜了那小子！”一个个干瘦的身体叫嚣着，缓缓爬行，面目枯槁狰狞。呲着血花的嘴，仿若来自地狱的幽冥，令人不寒而栗。
“我去生死泉！我去！”所罗门突然大喊。
爬行的动作停住了。
“那片禁区？”
“不就是送命。”
“又不是送我们的命。”
“那里的水不吉利，外祖母活着时经常告诫，说死也不能喝。”
“不喝死得更快！怕什么，魔女的血我们都敢喝。”
……
“我去。”赛迪打断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你疯了！”所罗门忙拉赛迪，“我去，明天我一定回来！我回来前你们不许动赛迪一根头发！”
“这是我要说的话。我回来前你们必须照顾好所罗门。”赛迪静静道。
“不行，魔女是要逃走！”
赛迪起身：“我没有在跟你们商量。按我说的做，否则唯有等死。”纤细的嗓音下达了不容抗拒的命令，沉沉目光一一扫过地上的人群。没有人敢出声。
所罗门再次去拦，却扑空，粗着嗓子叫：“你再走一步我就跟你绝交！”
绝交，是孩童口中最恶毒的词语。赛迪略一停顿，没有回头。
如荼烈日下，热浪滚滚中，一个娇小的女孩扶着手臂，一颠一簸，渐行渐远。
所罗门张开四肢，在房屋投影中合了双眼。笨蛋，走了就不要回来……
所罗门父母在世的时候，对所罗门的顽劣头痛不已，偏偏又都慈祥和蔼，忍无可忍时才会搬出一句：“再不听话就把你丢黑森林！”当且仅当这个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所罗门才会抱住父亲的大腿，作小低伏状。而后拉赛迪上屋顶，指着西北方向咬牙切齿。那里，终日被沉沉雾霭笼罩。要想到达生死泉，黑森林是必经之路。
黑森林很可怕，毒蛇虫蚁，黑沼，食人榕……赛迪拖着伤口，好歹一一险险避过了。拄着树枝，赛迪立于传言中夺人生死的泉水边上。惨淡月影下，水面平静，岸边空无一物，没有死气，没有生机，空气一点一点倒压，一点一点浑浊。赛迪俯身，碗一口泉水沾了沾脸颊，水碰到中毒的伤口，火辣辣，也挽回些许游离的神思。水面理应很快回复平静，水波却接连不断往泉心聚集，终形成一个漩涡。赛迪目睹着一个球体自泉中上浮，在半空中悬住。
“这个祭品好，上乘。”男人的声音里难以抑制的激动。球体炸放出一团红光，赛迪双目顿时刺痛。眯着眼看去，球体周围无数颗红色珠子忽明忽灭，映得生死泉如一方血池，腥气弥漫，景象好不骇人。“孩子，你很快就能醒过来了。”赛迪感觉身体像被装了磁石，往水中下滑。试图攀住什么，抓住了水只是徒劳。不行，不能死，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必须回去救所罗门！
沉入水中，赛迪奋力划动手脚，却泛不起水波，仿若在空气中舞蹈，没有阻力更何来动力。赛迪定一定神思，端端立于水中。于是看到了，一臂之外，缓缓移动着一副骨架，骨骼粗壮，想必生前是个壮硕的男子。骨架保存完好，就这样悬浮着。渐渐适应了泉水的浑浊度和暗度后，赛迪不禁一悸——放眼望去，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悬浮了难以计数的骷髅架子，灰茫茫一片，死亡的集会。偶有几个骨架上还挂着零星残留的衣物。看来这里很久无人问津，在残害了那么多生命之后。赛迪一阵恶心，她明白绝不能张开嘴，如果不想成为这些东西的同类。而憋气已接近极限，鼓足的腮帮子越发酸胀。骨架相碰，微不可查得挪移了一丁点距离。这就足够了。赛迪伸手攀住面前骷髅的肩部，往下撑，脚尖踩中肋骨，施力一蹬，骷髅下潜的同时赶紧抓住上面的骷髅，用同样的方法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得越来越接近水面。数次浮沉，终于成功将脑袋探出水面，深深换了一口气。再无可借力之物，赛迪本打算沉下去后再往侧上方挪移，运气好的话换两口气就能触到岸边，时间不多了，不容许太多闪失。不可思议的是，赛迪并没有如设想中一样沉下去，有一股力量正将赛迪往上提。
“你在干什么！”男人愤怒的声音响起。
“她还是个孩子……”女人的声音带着怯弱。
“哼，你看清楚她的眼睛。天赐的祭品。你不想我们的宝贝早日复活？”
赛迪感到喉部收紧，一只无形的手正卡着她的脖子，呼吸越来越艰难，视线越来越模糊，连球体的红光也显得微弱。
“放过她吧……”
不行……不能死……可是真的不行了……所罗门……对不起……
“小姑娘，小赛迪？”
“谁？”
“要不要跟我学习魔法？”
“不要。”
“学了魔法你就不会死，你就能帮助你想帮助的人，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了。”
“要不要跟我学魔法了？”
“……好。”
“为什么要带我回忆，想让我摧毁这里？”回忆终止，幻境之外，浓浓的黑幕之中，赛迪发问。
“泉女”轻叹一口气：“我知道瞒不过你。没错，这吞噬万千生命的罪恶之泉即使孵化出生灵，也必脱不掉邪气。我丈夫不惜注入回天之力来引诱生命，恐地狱之火的日夜焚噬已不是单一的刑罚。至今，也只有借助你的力量才能将这里毁灭。我爱我的孩子，我爱我的丈夫，但生死有命，一切都应遵循常理。这些岁月，我眼睁睁看着丈夫掠人性命，却无能为力。他入魔障太深，连累我们的孩子不得安息。我能做的，也只有日日乞求上帝的宽恕，往后地狱的刑罚都由我承受。赛迪，求求你了。我们不能再造更多的罪孽了。”
“我不是个慷慨的人，我的力量已所剩无几。”赛迪冷冷道，却没有甩开女子的手。
“其实你早就有了决定不是吗。”女子笑了一声，“我也是女人，我很能体会你的经历和感受。这里是你的开始，痛苦的起始。记住你是女子，不需要也不能够太过坚强，积聚的委屈和愤懑必须得到发泄。这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同时，我们也能获得救赎。赛迪，请善待自己。”
老头生前说过，赛迪的红眼是极高魔法天赋的标志。百余年来，他从没答应任何收徒的请求，在他认定此生注定孑然一身时，却遇到了赛迪。在赛迪拒绝后，他虽有遗憾，但依然踏上旅途。直到有一天途径森林时感到异样。可是没想到所罗门得知赛迪要学习魔法后，千方百计也要跟随。出于所罗门对赛迪的恩情，老头答应也教授所罗门。而纵使所罗门再勤奋刻苦，一直难以超越天赋异禀的赛迪。所罗门好胜心切，积怨成恨，终与赛迪反目成仇，弑杀师父。
果然都是魔法的错。如果不是魔法的诱惑，所罗门会是个平凡而快乐的男子。赛迪也会在平凡的家庭，被平凡地疼，被平凡地爱，不必体会旅途的险象环生，不必体验人心的险恶莫测，不必遭受权利与感情的捉弄。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毁灭吧。赛迪笑开了。
世界之初，
黑暗统治大地，
万籁俱寂，
死气沉沉，
埃加利斯之匙，
唤醒光明之神，
万物复苏，
生命重返大地。
吾名赛迪，
埃加利斯魔法传人，
埃加利斯之魂，
听吾召唤。
水晶宝剑没入泥土，光芒渗透大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生死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