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乐吃不皮

13、不洁的圣女（下） 天色已暗。

　　天色已暗。行人稀少，一个个步履匆匆。街道意外的安静，街灯发出滋滋的声响，是被火光吸引的飞蛾身体燃烧发出的声音。
　　洛伊丝拐到刑场，这里晚上是没有照明的，好在今晚的月光还算明亮。无人的刑场，只偶尔有风吹过落叶的簌簌声。洛伊丝壮着胆子，逼自己不去想象有多少亡灵在此徘徊。
　　火刑台已被清理地一干二净，干净到令人产生错觉——白天的一幕是在这里发生吗？洛伊丝蹲下身，抓着裙角，努力地想要寻找蛛丝马迹。
　　“在找我？”
　　洛伊丝的背脊发凉。

　　“我一直在等你。”主教睁开眼睛，看到赛迪的一刹那，他笑了。
　　“走吧。”主教灭了灯。

　　月色依旧皎洁，远远望去，露台上雪白的裙摆随风舞蹈，仿若盛开的玉兰，纯洁而美好。
　　“苔……苔西……”主教的声音颤抖了，也终于不再冰冷。
　　女子缓缓侧过身，发丝模糊了脸庞。
　　主教走近几步：“苔西……”他试图去拥抱苔西，苔西避开了，又背过身去。
　　主教的双手僵在原处，叹气，无力地垂下。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的身份不允许我对你错误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身份？所以你就可以杀了伊登，杀了贝蒂，杀了那么那么多不该杀的人！？”苔西叫起来，瞪着主教，愤恨不已！
　　“对不起，”面对如此不敬的人，主教一反常态没有发怒，甚至放缓了语气，“他们……我无能为力……但是，我想方设法救你了啊，我知道这个女人一定会救你的！”
　　赛迪冷哼一声，主教置若罔闻。
　　主教握起苔西的手：“苔西，我的好女儿，回去吧，我会安排一个没有人找得到你的地方，安排不认识你的仆人精心照顾你，好好生活吧，啊？”
　　苔西笑了，哈哈大笑：“你说我是你的女儿？多少年了，我一直认定自己的父亲是那个体弱多病身份卑微的男人，我是那对巴不得我早日成为圣女，好自抬身价的夫妇的女儿。你一个堂堂主教大人却突然跑过来说是我的生父，我该相信吗？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当主教也有些年头了吧，每天眼看着你的女儿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非但不相认，还对我那么刻薄！”
　　“苔西，我……”
　　“想找什么借口？没认出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笑死人了。仆人？是守卫吧，你是想把我囚禁起来，好不让我出去给您的丰功伟绩抹黑吧！”
　　“不是，苔……”
　　“即使你有脸公开承认我是你女儿，我也不会承认你的！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我恨你！恨不得你立即下地狱！”苔西低头，在主教握着她的手上狠狠一口。
　　主教痛得甩开手，也顺势把苔西甩到墙上。苔西背脊发痛，脸上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这就是你对待你亲生女儿的方式？”
　　“苔西？苔西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弄疼你吧？”主教赶紧伸手去扶摔倒的苔西。
　　望着一脸担忧的主教，苔西有点恍惚，或许……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女儿的？”苔西问，很小声的。
　　“还记得十年前的那场浩劫吗？”主教反问，暗暗用衣袖遮住手背上渗出血来的口子。
　　苔西有丝迷茫。
　　“那时候你还小，应该不记得了。
　　“那时候的我，正是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每天露宿街头，食不果腹。那时候，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肯，只要对方付我报酬。没错，于是，我成了当时的共犯之一。”
　　“你不吃惊？”看见镇定的苔西，主教问。
　　苔西摇头：“人类的本性使然。”
　　“行动败露了，我也逃跑，拼命逃跑，因为很显然如果不跑，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路，也不确切，首先要经历生不如死吧。可是，想要在如此森严戒备中逃脱难如登天，我筋疲力尽了，身后，卫队离我原来越近，我已经看到自己被送上绞刑台，呼吸困难。绝望时，身边的门开了，一双细小白嫩的手朝我伸来。我躲在暗处，听见你很肯定地告诉士兵房里没有他人，碍于你的身份，他们不敢搜查。
　　“在看清你的脸的一瞬间，我惊愕了。虽然那时候你还年幼，但已与你的母亲有八九分相似，特别是头发。深棕色，在这个城镇里独一无二。而后来眼看着你越长越大，出落得愈发美丽，也越来越像你的母亲。”说着，主教忍不住抚摸苔西的脸庞。
　　“母亲……”苔西的眼中有隐隐的泪水，“母亲是怎么样的？”
　　“你的母亲，她也叫苔西。很美很美。”
　　主教面向月亮，微合了眼睛，仿若陷入回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那天，天色已晚，我为了尽快赶回家抄了近路。近路必须绕过森林，不过有传闻森林里来了一只凶狠的猛兽，并有人因此丧生，很长一段日子都没人敢靠近那里。走近森林，我一直都提心吊胆，生怕突然从哪里窜出一只吃人的猛兽。好不容易，我已经看见出口。只听啊一声，我顿时重重趴倒在地，背上什么东西压着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树枝会断！’那是与你母亲第一次相遇。月色很美，但远远不及你母亲的万分之一……”
　　“那你们为什么要抛弃我？”
　　“不是抛弃，是逼不得已，”主教叹气，“你母亲怀你5个月的时候，一天，突然有大批士兵到我们家，二话不说就把你母亲带走。我才知道，原来你母亲是圣女。士兵又要来抓我，我很害怕，我当然知道后果的严重性，所以我买通一个士兵，逃跑了。我知道他们很快又会来抓我，并大举搜查。于是，我用剩下的绝大多数的钱换来一张新面孔。我想去救你母亲，可是，她已经被处死。我很崩溃，因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至爱，你母亲和你。
　　“多年以后，看到你居然还在人世——虽然不知道你母亲当初用了什么办法保住了你——我的生命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逃走以后，我很努力很努力，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伴在你身边，看着你欢笑，看着你成长。
　　“当然，我承认，坐上今天这个位子，我也做了很多错事。但我也别无选择啊，而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你，为了能在你身边保护你。苔西，我的好孩子，爸爸都是为了你好。”主教张开双臂。
　　苔西拥抱了他：“可以不要仆人吗？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好的孩子，只要你愿意认我。”
　　“……爸……爸爸……”
　　“苔西……”主教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走开。”赛迪却突然一把推开苔西。
　　“你干……”干吗！苔西想质问，却硬生生把话吞回肚里。匕首反射着月光，寒气逼人。而握着匕首的正是口口声声呼唤她作孩子的主教！
　　“为什么？”苔西问。
　　主教的面目狰狞了：“被发现了也好，省得我再做戏。既然你不愿意被关起来，那么，给我消失吧！”
　　说着，挣脱赛迪的制约，挥舞着匕首，狠狠向苔西刺去。
　　“是我女儿又怎样，这些年我早就看透了，什么情啊爱啊的，远远比不上权利有价值，一切动摇我如今地位的绊脚石都要除掉，包括你，我的好女儿！”
　　“你真的希望我死？”苔西没有躲闪，云朵遮住了月光，看不清苔西的表情。
　　“是的！”主教冲过去。
　　“你的愿望实现了，恭喜你。”说这话的是赛迪，顺便打落了主教的匕首。
　　“什么意思？”主教忍不住揉搓手腕，赛迪的出手不轻，而她的话更不像在开玩笑。主教疑惑。
　　“喝。”赛迪扔给苔西一只小玻璃瓶。
　　主教睁大了眼，目睹着“苔西”发生的变化。不出5秒，面前的已俨然是另外一个女子——洛伊丝。
　　“搞什么把戏！”
　　“你这张脸不也是这样得来的吗，只不过我还有办法把脸变回来。”赛迪说。
　　“真正的苔西呢？！”
　　“不记得了？她已经在火海中化为灰烬了。”赛迪道。
　　“我不信，我不信！苔西不可能死的，你在骗我，她就是苔西！”主教念动经文，然而，洛伊丝不为所动。
　　“难道……难道苔西真的……”
　　“你！你为什么不救苔西！”主教恶狠狠得瞪着赛迪。
　　“我有义务吗？”赛迪反问。
　　“也许你是疼爱过苔西，但随着你的地位如日中天，你也越来越惧怕苔西的存在，你每一天都在害怕，怕有人拆穿你，怕地位不保。于是，你也每一天都在盘算该怎么名正言顺地除掉苔西。今天，如果我没有在紧挨着苔西的木条上撒了点水，也就没有此时的戏码了。
　　“你看出我的不同，但你还是决定一试。因为你绝不会原谅任何一个忤逆你的人，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猜你已经写好了剧本，于是我来观看了。剧本很好，连我请的演员都被你打动了。”赛迪瞥了一眼洛伊丝的方向，洛伊丝有点尴尬。
　　主教摇头：“不，还不够好。因为我犯了最严重的错误——选错了主角。”
　　“不怪你，怪我这个观众，这样说也不对，应该说我是客串。怪我这个客串不尽职，我本该营救‘主角’才对。”
　　“哈哈哈，”主教狂笑起来，“对，怪你！一切都是你的错！”说着，又抓出两把匕首，猛地朝赛迪扑过去。
　　赛迪冷笑：“你明知伤不了我。”轻轻一挥手，匕首咣当落地，主教不由扑通一下跪倒。
　　“你大可不必杀我，我并不打算动摇你的地位。不过你这股‘坚持’如果用在别处应当更有作为，而不是现今民众道路以目的主教大人。”赛迪走了。

　　“什么事？”赛迪停下脚步发问。那女人，一路小跑一直跟着自己，到底有何贵干。
　　“你……你为什么……不揭发他？”终于停下来了，累……累死我了。
　　“我为什么要揭发他？”
　　“他是坏人呀。”
　　坏人？跪倒在地，眼里闪烁的是什么。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好人呢？
　　“我救过你一次，你也帮了我一次，我们两不相欠。别再跟着我了。”赛迪不耐烦。
　　“你要去那里？”
　　“不知道。”
　　“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
　　“说。”赛迪很不耐烦。
　　“那个……”
　　“不说我走了。”赛迪抬起脚步。
　　“别！我想问你跟西里尔之间……你是不是喜欢西里尔？”
　　“是的。”赛迪不假思索。
　　“我也喜欢西里尔，比你更喜欢他，我不会输给你的！”
　　“是么，祝福你们。顺便说一句，你很有演戏天赋。”
　　洛伊丝愣住了，没想到赛迪会这样说。
　　望着赛迪远去的背影，祝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