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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月 ...

  •   转眼已是四月中旬,开战一个多月来,前方捷报频传,萧璟已不可思议的速度收复失地并攻占了长沙王领地二十二郡之六,伤亡远低于朝廷的预期,大元百姓欢天喜地,宁王声名大振,而朝中文武在震惊之外则各揣着一份心思。

      右相沈期突然称病不朝,据相府的人讲,他近日气色极差,终日不见欢颜,似有重忧,一日天气骤凉更是病了一场,之后连话都说得少了。太傅冯瑞呈则活跃得多,他本人在朝上自是一贯的惜言如金,但连日来诸多削减军费、弹劾萧璟,甚至密奏宁王与长沙王勾结的奏呈,明眼人都知道是出自他的授意。对于这些奏折,隆兴帝统统按下,不作任何表态,高深莫测的态度令朝臣猜测纷纷。

      这些事情传到前线,众将士自是忿忿不平,史捷更在大帐之中大呼替萧璟不值,被罚了半个月的薪俸。人前萧璟总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禁止诸将谈论朝中是非,令他们有空多思忖下一步该如何讨敌,而私下里秦清却好几次见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冷笑,目光冰寒,却掩不住最深处的一丝痛意。

      自秦清来到军中,元军与长沙军之间已有大小十数次战役,但是她从未目睹。每一次萧璟出战,她都呆在大帐之中,大多数时候战鼓声很近很响,也有两次他领兵漏夜奔袭,两三日方归,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那时候她才发现,战鼓敲在心头纵然让人心慌,而无声的等待却更加消磨人的心神。

      大帐隔为里外两间,里间是元帅的寝居之处,宽敞无比却十分简陋,勉强能称得上舒适,外间则是众将议事之处。等待的时候,秦清就像个真正的僮儿一样,先细细地收拾好床铺,掸去角落的蛛网,再到外间整理帅案。这些事通常花不了多少时间,于是做完之后她就取过砚台和墨条,在案旁坐下,缓缓地开始研墨,直到帐帘被人掀开,那个熟悉的身影大步向她走来。

      其他时候,她喜欢呆在校场。虽然议事时萧璟总让她在场,她却从不说话,会后众人各领其职,她便到校场看士兵操练。久而久之混得熟了,她也跟着他们打拳、跑圈子、练习骑射。

      战马是很珍贵的,平日都好好的养在马厩,骑兵训练的时候,只能对着条形的木桩反复练习上马和下马的动作,这是很枯燥的,但是秦清跟着他们做却像是兴致盎然。有的士兵拿奇怪的眼光瞧她,谁也不知道她的思绪早飞到了另一个时空,一遍遍回忆着从前在大学里的时光。她想起自己告诉李瑜,虽然课程很重,她还是忍不住选修了马术课,他满脸都写满了不赞成,但只是无可奈何地揉她的头,叮嘱她不可以忙坏了自己;她想起自己蹭着他的肩嘿嘿傻笑,拍着胸口发誓,说有朝一日要到大草原去,体会纵马驰骋的万丈豪情,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她温柔地笑……

      当初在马场里骑着骏马兜圈子的她时常不满地嘟囔,恨不得一提缰绳冲将出去,如今在军营里对着不会动弹的木马的她却已有了十足的耐心。是的,眼下的情况比当初还要糟,那小小的愿望遥远得就像天边的云彩,可是她却始终坚信着,只要忍耐、等待,再付出足够的努力,美丽的云彩终会化作雨滴落入手心。

      有时候,四周灰色的军装和刺鼻的汗味会将她唤回现实。她会想起这是哪里,想起早先在大帐里听到的消息,想起即将到来的下一场杀戮。所有的人都看出萧璟极信任她,是以议事的将士从不对她避忌,只是她的沉默让他们好奇,有时候会多看她几眼。这些人里,有她认得的孔斌、史捷,也有她从未见过的西南军将领,还有秋丽容与秋丽华的父亲——镇南元帅秋长风。

      秦清早已习惯在别人的目光下泰然自若,但不知为何,面对秋长风她却有种莫名的不安。或许是因为关于秋丽容的扑朔迷离的往事,或许是因为他是秋丽华的父亲,又或许只是一种直觉,她无法将这个面目和善却目光难测的人与传闻中对化名投军的萧宏如兄如父的长者联系起来,让她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

      她没有将这些感觉告诉萧璟,一来是不知从何说起,二来是因为他实在很忙,眼下的青痕一直没有消失过,没人的时候她见他揉着眉心、一脸的倦容,便不忍心再去打扰。但是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却总是明亮,她在校场晒得黑了两圈,连竹影都说快要认不出她了,他却还是喜欢轻抚她的脸,流连地叹息,小心翼翼如同欣赏最精美的瓷器。

      他还是像在王府那样,喜欢静静地抱着她,不说话,只是共读一卷兵书。不同的是,有时候他会不知不觉地睡着,头垂在她的颈畔,温热的呼吸轻缓地拂着她的脸颊,手臂却一点不肯松开。

      他喜欢这样拥着她入睡,即使清醒的时候也不肯放她离开。“僮儿本来就是和主人睡一间房的,”他说得振振有词,“不然夜里要是渴了,谁来端茶倒水?”她要还要辩驳,他便使出杀手锏:“以前我和钟琴出门,都是这样,许多人都知道——你要是不住在这里,别人反而会起疑的。”于是她只能闭嘴,然后心中惴惴。

      她没有想到的是,他并未有出格的举动。在夜里,她时常能感觉到紧贴在背后的身体变得火一样烫人,让她发慌,可是他始终压抑着,一声不吭。有时候她感觉到他忍得十分难受,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滋味,只得咬着下唇装作熟睡。

      开始的几天,她不是没有疑问的。他非要她的时候,什么法子使不出来?他发过横,撒过赖,最后总能得逞。在他的词典里,只要她爱他,他们之间便没有“强迫”这两个字。他本不是一个任性的人,但只要能霸着她、留下她,他可以变得很不讲道理,道义、伦理统统可以抛到一边,如今这样的隐忍,实在不像他的作风。但是,当然,她不会将这样的不解问出来。

      不过他却似乎将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一天晚上,他将唇贴在她的耳边,摩挲了很久,炙热的温度让她的心怦怦乱跳,声音大得她几乎想要扒个地缝将自己埋掉,然后,她听见他暗哑的声音。“别怕,清,我不会的……”他紧紧地箍着她,像要将她拦腰截断,又像要将她狠狠揉进自己的身体,“没有药,万一你又……又像上次那样……”

      突如其来的,她泪如泉涌。她赶紧咬住牙关,不想让他听见这异常的响动,只是他也忽然不再说话,帐内寂静下来,任何掩饰都变得格外困难。许久之后,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再那般灼热,他放松了勒着她的手臂,扳过她的身体,指尖摸索着探上她的脸颊,轻颤着拭去了冰凉的泪水,然后将自己温热的脸贴了上来。

      “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怎样都好。”意识迷蒙中,她仿佛听见他低低地说着。

      之后的夜里,秦清坦然了一些,两人在内帐独处时,不会再绞尽脑汁地想要溜走。在他怀里读书,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珍贵的时光?有时候,见他满眼血丝,她会让他闭眼歇上一会,接过书来念给他听,就像别苑养病时他为她做的那样。偶尔,他们也在灯下对弈,只是一局棋的时间越来越长,往往不能下完。

      后来,萧璟得知秦清常在靶场逗留,还向孔斌请教箭术,便命人做了一把单手可执的弩弓给她,也不问她为何这样热衷,晚间有空就教她一些技巧,根据她白日练习的进展,手把手地矫正一些姿势上的误差,直到最优。

      秦清曾玩笑般地道:“殿下任妾身读书,教妾身棋艺,又传以箭术,还让妾身听去这许多朝廷军中的机密,看来是非要妾身老死王府不可了?否则,殿下就不怕养虎为患?”

      萧璟的回答却很平淡。“我无须防着你。”他深深地看她,“我说过,为你而死,我无怨无悔——你若要我的性命,拿去便是,何需什么筹谋手段?既如此,我又何需提防?”

      那一晚,秦清彻夜未眠。

      心里有许多念头疯狂乱窜,一个声音叫嚣着,赶紧离开!离开王府,离开军营,离开他!她终是要走的,她告诉自己。李瑜的脸一次次从脑际闪过,他还数着日子在等她!那样煎熬的等待,仅仅想象已足够她心里淌出血来。

      她必须要走,而且越快越好,她在黑暗中凝视萧璟熟睡的脸,几近贪婪地不愿移开目光——她不能再在他身边待下去!这样的每一天,都让她泥足深陷,再逗留下去,她怕走的时候她会恨不得自己死去。只是,万军之中,铜墙铁壁,一个人究竟要如何才能逃离?那几乎像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可机会竟转眼就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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